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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的桩,比我沉!(求追读)

  卯时。武馆后门外。

  沈宿把最后一只铁砂袋搁上独轮车。袋角磨破的口子用麻线缝了两道,针脚粗大,第三道缝到一半线断了,他拿指甲掐了个结。冯征把自己的铁砂袋也扔上车,说今天对拳,黏手擂主不能一个人去,他替沈宿守半天擂。沈宿没推辞。

  推车出后门。青石板路覆着薄霜,车轮碾上去沙沙响。车把麻绳勒进掌心茧沟,一道老皮翻起来,没撕。

  码头早市。河面漂着细碎冰絮,河心薄冰被头趟货船船头碾碎,露出铁灰色水面。大山蹲在断砖旁,脚边搁着药篓,劈柴巷灶房的烟囱冒青烟。他把今天第一批药膏用油纸包好,包角上用指甲掐了个记号——大山不识字,但每个包角上的掐痕都不一样,他自己记得住。南门渡口新分点的止血散,王胡子昨晚派人催过。

  大山把药包递给独臂周,说码头散工去看对拳的消息传开了。老马夫天没亮就让人在柳树下铺出一圈沙场。

  辰时。娘娘庙码头。三棵歪脖子柳树下,地面大青石铺就,石缝嵌着陈年河泥,踩上去滑腻。码头散工已经围成半圆,瘸腿老李拄木棍站最前排,独臂周在旁边,再旁边是几个劈柴巷的新散工。空气里河泥味混着桐油和细沙的味道。

  程家的人到了。程大小姐站最前面,一身藏青布裙,袖口挽到肘弯,手腕扎一条红布条。码头对拳的规矩——赢家系红布条,输家摘招牌。她右手掌心攥一小捆纱布,叠得方正,边角被手指反复抚平。程明站她身后。老管事蹲在柳树根上,手里攥一顶旧毡帽,帽檐磨白,边缘被汗浸出黑渍。

  血河帮那边在观望。程家这条船今天能不能站住,全靠这一仗。

  巳时初。吴家的人到了。打头的是吴家二爷吴德厚,身后跟着一个皂色短褂的精瘦男子。个子不高,肩宽,手指骨节粗大,指缝有洗不净的铁锈色。握拳时指节噼啪脆响,走路时脚掌碾实地面,沙场上留下一个深坑。

  “破山手,田耀宗。”老管事低声念出名字,帽檐被他攥得变形。程大小姐没回头,只把纱布从右手换到左手。纱布沾了她手心汗,微微潮了。

  田耀宗上场。往大青石上一站,脚掌碾下去,干青苔碾成粉末。右手握拳,拳面全是老茧,茧缝里嵌着铁锈粉。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对拳没有公证。双方各自派人,谁拳头赢码头归谁。打到一方认输,或爬不起来。

  程大小姐走到沈宿面前,把纱布塞进他手里。纱布发潮,带着她手心温度。这是程家老拳师留下的东西——每一任替程家出头的人都攥过这块纱布。她没说话,手在沈宿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瞬她手指在抖,是攥得太紧太久松开时反冲上来的痉挛。沈宿把纱布攥紧。程大小姐把程家的命交到他手上,手在抖,眼神没躲。

  她退回去。程明张了张嘴,没出声。老管事把帽檐松开,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指节在帽檐上勒出一道道汗痕。

  沈宿上场。站田耀宗对面,歪脖子柳树根裸露半截,缠着干枯水草。脚掌碾实大青石,石缝青苔碎屑粘在鞋底。上场前看了老管事一眼——老管事没看他,一直盯着田耀宗的拳头,在替沈宿数田耀宗出了几拳。

  田耀宗右拳攥紧,指节噼啪脆响。

  没人喊开始。

  田耀宗先出拳。右脚蹬地,河沙溅开,人往前冲,右拳直取沈宿胸口。拳锋带起沙尘,空气里铁锈气和河沙的涩味混在一起。沈宿不退,肘尖下沉,腕劲压在拳面,硬扛。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骨节碰撞的闷声炸开,柳枝枯叶簌簌落下。这一拳沈宿听出了田耀宗的骨缝位置。

  第二拳。田耀宗甩开左拳,腰胯拧转发力,左肘从上往下劈向沈宿右肩。沈宿不躲,闭眼,肩井下滑,黏劲卸力——劲道往下引,肩胛骨松掉。肘劲砸下来的同时,沈宿肘尖顺对方臂骨内侧的缝插进去,插在腋下,沉肘。

  田耀宗闷哼一声,喉咙窜出半声短促痛呼,退后半步,右臂垂下,肘关节酸麻。他甩了两下右臂重新攥紧拳头,指节上的茧在阳光下泛着暗铁色。沈宿没追,站在原地放松右肩被砸得发麻的肌肉。

  第三拳。田耀宗不再试探,直拳砸向沈宿左肩。拳锋破风,声尖刺耳。沈宿左肩本能下缩,肩胛骨滑下——田耀宗拳路半途一拐,破山手的杀招。拳劲绕过松肩卸力的节点,砸在沈宿锁骨上方。那片铁砂袋磨伤处还没完全退净,力道隔着护腕鹿皮往骨头缝里钻。

  沈宿腰背猛震,旧伤刺痛从锁骨窜上后颈,半边背脊发紧。他没退,把被砸散的黏劲重新收拢,闭眼,用指尖的茧去听对方筋骨走形。田耀宗右拳未收,肘弯敞开,骨缝张开两指宽。沈宿的肘尖送进去——第二次,插进同一道骨缝。这次更重,把腰背被震紧后那股闷劲都灌进肘尖。

  田耀宗脸色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弯了半截,右臂被沈宿肘弯卡住,收不回。

  第四拳。田耀宗咬牙,左拳从腰侧弹起,全身重量灌进拳锋。沈宿不躲,不黏。一拳换一拳。右拳平直送出,穿过田耀宗双臂缝隙,第三次插进同一处肋骨缝。

  同一处。三拳。

  骨裂声,细。

  源力槽猛地一跳。金色字体——实战逼出来的源力。

  田耀宗身子晃了一下,左拳停在半空,拳头上的铁锈味被河风吹散。他单膝跪地,跪在青石上,右拳还攥着,但再也攥不紧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瘸腿老李的木棍没敲下去,独臂周的铁钩停在半空。劈柴巷的散工们看着沈宿,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田耀宗说不出话,大口喘气,吸进去的冷风让肋骨伤处炸开。青苔糊在沈宿掌心,干泥在鞋底裂成灰。吴德厚黑着脸上前,手搭在田耀宗肩上。田耀宗用左手按住自己攥了五年的右拳——指节的茧从指缝露出,磨平了棱角。他没让人扶,左手撑地站起,转身下场。

  经过沈宿旁边时停了一下。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沈宿脚边。跌打膏。田耀宗认了。破山手认了。他转身走,头不回。沈宿捡起来,纸包还有体温。破山手三个字在意识深处闪了一下,灰色,还没亮。

  三个时辰后。娘娘庙码头,吴家旗杆被拔掉。拔旗杆的是两个船工,以前吴家的散工。程家没有易旗,只在旧旗杆上系了一根红布条。红布条在河风里飘。

  沈宿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根红布条。程大小姐系的时候手没抖——和递纱布时不一样。她站在旗杆下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低下头,把纱布叠成方块塞进沈宿手里。

  午时。回春堂。炉火正旺,铜臼里石杵沙沙转。老药师把王胡子的止血散单子翻出重核,说张药农那头春汛后会拉来第一批原材,问沈宿要不要。沈宿说有多少要多少。老药师把张药农的春货报价推过来,比去年便宜半厘。沈宿把报价收进账本夹层,在旁边注了一行字。

  下午。血河帮南街码头新铺子挂了招牌,柜台新打,刨花味没散。侯怀瑜把一张新药材单子推过来——帮里新开六个分点,都要跌打膏和止血散。单子上每味药后都留了半行空白。留给沈宿填。

  沈宿提起炭条填上报价。价由沈定那几个字又亮了一点点。侯怀瑜没还价——劈柴巷的价只涨不降,沈宿说过,他记着。

  酉时。劈柴巷灶房。灯火在锅底映出红光。沈宿换上孙头新纳的布鞋,鞋底纳三层旧帆布,踩在灶前泥地上不沉。大山蹲在旁边添柴,四口药锅同时在熬,续断和杜仲的药味混在一起,锅底火垢很薄,锅帮铁色被煎得发蓝。

  大山说今天几个散工回来说,破山手走时给沈教席留了跌打膏。又问明天要不要让独臂周去吴家那边看看——那边码头搬货工的肩膀疼了好几年,没人给他们熬药。沈宿说先去一个人,不急,看吴家自己的意思。

  他蹲在灶前,把千层鞋底对着灶火烤了烤。干帆布受热发软,鞋帮鹿皮趁热收紧。鞋底踩在地上的印痕和当天赵宏碾干泥巴一样深。他把头埋进膝盖里,灶膛火在烧,锅底气泡闷闷地响。

  能赢,因为三拳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他摸了摸右肘。当年赵宏按着他肘尖往下沉的那只手,力道还在骨头里。被赵宏第一次纠正沉肘时打过的同一个地方。

  子时。马棚。沈宿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内侧新皮磨得透光。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点。三拳打在同一处,骨开三厘用了三次,骨合还没用过。灶房那边大山还在添最后一锅续断膏的柴,鞋底新踩的灶泥印还在脚边。

  他脱下新布鞋对着油灯照了照,纳了三层的旧帆布底经灶火一烘很硬,纹路和趟泥步碾出的车辙一样深。把鞋放回原处,账本合上压在枕头旁。翻了翻大山给他留的跌打方——大山妹妹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不认识的就画了圈代替。沈宿把方子夹进订单里。画圈的字他猜了猜,是续断和牛膝。大山妹妹不识字,但药材的名字听一遍就记住了。

  护腕往里掖了一寸,铜钱硌在胸口。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他熄了油灯。

  黑暗中,破山手三个字还是灰色的。田耀宗认了,但他的师兄呢?他的师父呢?沈宿不知道。但他知道三拳打在同一处,下次对手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不是报时,是吴家拔旗后夜巡加了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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