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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上长出来的壳

  车马行卯时开门。

  沈宿摸黑爬起来,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

  他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白天的时间是掌柜的,晚上的时间是练拳的,只有清晨这半个时辰,是拿来干活的。

  活干完,心才定。

  草棚里很黑。

  他摸到铡刀木柄,脚踩稳,腰腹发力。

  咔嚓。

  一刀切透。

  切好的草料扫进木槽,一股草腥味在冷空气里炸开。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汗。

  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擦在脸上糙得刮皮。

  草棚外头,有人不知站了多久。

  “小沈。”

  沈宿转过身。

  赵宏站在草棚外,打量着他。

  赵宏的个头不高,肩膀却宽,站在晨雾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桩。

  “掌柜让我带你。”

  赵宏一顿,“我跟他说,我不带人。”

  沈宿没接话。

  “上一个我带的人,在这儿待了半年。”

  赵宏蹲下,抓起一把土,攥紧,又松开,“半年后顺风车行多开他三成工钱,他连招呼都没打。”

  土渣子从他指缝漏下,随风吹散。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虎口那层茧在晨光下泛着暗黄。

  “掌柜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赵宏站起来,“我看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我也看不出来。”

  沈宿说。

  赵宏看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虎口还没有茧,但指节已经被铡刀磨出了薄薄一层硬皮。

  “那就看看吧。”

  他走向后院泥地。

  那里有一道车辙印,半指深,昨天货车碾的。

  赵宏踩进车辙印,向前走。

  不快。

  每一步踩实,脚掌发力,湿软的泥土在他脚下变得结实。

  车辙印慢慢变平,他走路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膝盖微弯,背脊笔直,两条胳膊纹丝不晃。

  泥地上留下两行新脚印,深浅一模一样。

  二十步。

  转身。

  “这个叫趟泥步。练的是下盘。下盘不稳,别说练拳,搬货都能把自己摔死。”

  沈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行平复的车辙印上。

  每一步深浅一样。

  这功夫,已练入骨髓。

  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在车行后院走了多少年,才能把泥地踩得跟青石板一样平。

  “你试试。”

  沈宿走到车辙印上,学赵宏的样子,膝盖微弯,脚掌发力碾实。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身体一晃。

  第三步脚底打滑,脚踝一痛。

  那股痛从踝骨窜上来,他咬了一下牙。

  赵宏伸手扶他一把,那只手稳得像铁钳。

  “别急。趟泥步三步一呼吸一吸的时候抬脚,呼的时候踩实。先把呼吸对上。”

  吸气,抬脚。

  呼气,碾实。

  稳住。

  第八步,大腿内侧肌肉拧紧,酸胀炸开。

  那股酸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胀。

  十五步,后背汗湿单衣,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十步,双腿沉重,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没停。

  二十五。

  膝盖开始发抖。

  三十。

  三十步走完,肌肉突突直跳,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泥地里,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赵宏点头:“第一天三十步,还行。”

  沈宿扶住井沿喘气。

  井沿的青石冰凉,硌在掌心里,让他慢慢回过气来。

  赵宏没走,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一撮灰白粉末。

  “手伸过来。”

  粉末拍在手心,就井水搓开。

  酒糟味混合草药气,直冲鼻腔。

  那股气味辛辣中带着苦,像陈年的酒缸底子。

  “酒糟掺马钱子粉。酒坊剩下的底子,晒干存着。练完步法敷一敷,明天才不至于趴下。”

  沈宿低头看手心那团灰白浆糊。

  他注意到赵宏缩回去的手,拇指和食指一层厚茧,茧缝嵌满灰白粉末,洗不掉。

  这药粉是赵宏自己磨的。

  那层粉末嵌在茧缝里,不知道磨了多少年,已经把茧染成了灰白色。

  他把浆糊涂抹双腿,凉意渗入皮肤,混合酒糟味,刺骨冰冷。

  腿上的肌肉还在跳,浆糊敷上去之后慢慢安静下来。

  “谢大师兄。”

  赵宏站起,拍拍手上的土。

  “你知道陈元良一个月的工钱是多少?”

  沈宿摇头。

  “二百文。”

  赵宏说,“掌柜给他这个数,只是因为怕他。掌柜替你交的那五百文,差不多是他两个半月的工钱。”

  沈宿没说话。

  他在算。

  二百文,两个半月,正好五百文。

  陈元良一个月的工钱是自己的两倍,但赵宏说掌柜给他这个数,只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他值这个价。

  掌柜怕陈元良,所以每个月从账上划二百文出去,就像交保护费。

  而掌柜替自己交的五百文,是从陈元良的工钱里挪出来的。

  也就是说,掌柜为了留下自己,动了陈元良碗里的肉。

  “算过来了?”

  沈宿点头。

  “所以这五百文,是从陈元良那边挪出来的。”

  沈宿呼吸一滞。

  掌柜那天说“我先给你交了”时,那张脸上疲惫下的无奈,此刻清晰浮现。

  不是掌柜有钱,是掌柜在赌,赌沈宿值得这五百文,赌陈元良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来不及发作。

  “大师兄,”他抬起头,“这趟泥步,要练到什么程度才算过关?”

  赵宏略作思索,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瓦片放在头顶,又走一遍。

  二十步,转身,二十步。

  头顶瓦片纹丝不动。

  他的膝盖始终保持同一个角度,脚掌碾过泥地时带起的力道从脚踝一直传到头顶,被那块碎瓦片稳稳接住。

  他把瓦片拿下来。

  “头顶悬物,脚下趟泥,来回百步不晃。到了这一步,你扛两百斤铁锭拐弯腰都不会塌。这就是腰胯合住了。”

  他转过身:“你小子问这么细,是真想练?”

  沈宿点头。

  赵宏沉默片刻。

  “掌柜说你心气高,我不信。现在信了。”

  沈宿低头看自己涂满灰白浆糊的腿。

  药浆变干,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壳。

  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像多了一层骨头。

  “大师兄,这趟泥步,我一个月走出来。”

  赵宏一愣:“一个月?当年我走了小半年。”

  “掌柜替我交了五百文。”

  沈宿说,“下个月,衙门可能还查。要是还查,掌柜能拿出来的,就不是五百文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要是再来一次,掌柜就得再挪陈元良的工钱。

  陈元良不是傻子,他会发现的。

  等他发现,这车行里能扛住他的人,只有赵宏。

  赵宏沉默片刻。

  “你是说,你还想替他省下一笔?”

  沈宿放下裤腿,遮住那层壳。

  “他还不知道顺风车行挖走过你的人。他也不知道你是这车行里唯一能扛陈元良一下的人。”

  赵宏没说话。

  “他知道的事太少。他只知道对人好。”

  沈宿站起来,“这笔账,我得替他算。”

  赵宏看他很久。

  然后说:“明天卯时,还在这儿。”

  夜里。

  沈宿躺在铺上。

  腿上药浆已干,结成一层薄壳,紧贴皮肤,质地坚硬。

  枕边的铜钱还在。

  他手心攥紧铜钱,那枚豁口刚好卡在虎口茧缝。

  茧缝是新磨出来的,还没有赵宏那么厚,但已经开始硬了。

  面板浮现。

  高虎拳,入门,零之二百。

  趟泥步,未入门,三之百。

  三十步,换来三点。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墙角冬天会结一层霜壳。

  他拿指甲去刮,刮下一片薄薄的,对光看,能看见里头气泡。

  现在这层壳长在他自己身上。

  穷人练武,根底不在钱。

  是这些壳。

  是自己身上长出的壳。

  铜钱贴紧胸口,凉的。

  壳也凉的。

  但都在慢慢发热。

  面板浮现。

  高虎拳,入门,零之二百。

  趟泥步,未入门,三之百。

  三十步,换来三点。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

  还是凉的。

  但他想起了赵宏说的那句:“明天卯时。”

  明天卯时。

  还有明天。

  他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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