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玲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住，她低着头，一滴泪从她脸庞滑落。

　　“巳弟，你为什么如此鲁莽，除去温家，当从长计议啊！”许玲玲满脸的失望，许家人一向冷静淡漠，为何到了巳弟这里，却事事反了过来？

　　“我难道不知那温家行事诡谲残暴，不知温家是妖窟吗？”

　　许家其实早就知道温家的反常，但他们能如何？他们只是凡人，怎么反抗那些残暴食人的妖？

　　修道之人稀少，遇到的都是些招摇撞骗的老道，他们踏进温家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侍卫们从未见到这种状态下的许玲玲，他们有些惶恐，不敢言语，何况身后那漫天雷霆，更是让他们双腿发软，几近脱力。

　　“请问，温家是往这里走吗？”

　　许玲玲抬头，看到一个灰袍少年，头顶插着木簪。

　　“是。”

　　“谢谢。”

　　少年越过众人。

　　一盏茶前。

　　三道狼狈的身影从一处废墟中钻出，温磷浑身焦黑，道行直接被削了七成，模样更是惨不忍睹。

　　“老……老爷……奴家好疼。”一条白色的狐狸发出虚弱的哀嚎，而他身下的一条小狼崽，也已经昏迷了过去。

　　偌大的温家，仅活下了三人。

　　温磷惶恐且愤怒地看着自己打拼几十年的家业，现在一切都化作了废墟！还有他的孩子，就剩下温玉一人。

　　“许巳！！！”

　　温磷猛地看向深坑的边缘，那里站着一位烧焦的身影，身影还保持结印姿态，已然看不清样貌，也感知不到任何生息。

　　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焦黑的少女，静静看着许巳，她从未想过逃，一个救她于水火，与邪魔斗争的少年英雄，她不忍心看着对方一个人走黄泉路。

　　可惜许巳道行太浅，法力太弱，有心除魔，却还是留下了三个祸端。

　　微风吹过，那两道身影化作一团灰尘，消失在了天地间。

　　“老爷，我们现在怎么办？”温碧玉声音苦楚，“奴家一身的道行都没了，想再修出人身……这辈子无望了……老爷，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温磷抱起狐狸和狼崽子，轻轻抚摸着她的毛发，咬牙切齿道：“许巳的债，我定会让许家百倍奉还！”

　　“不过我们得先离开一阵。”温磷伤势严重，一位练出劲气的武夫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这十几年尽心尽力帮三殿下搜集血丹，才被赏赐了一件护身法宝，要不然今日他必会葬身在雷海之下。

　　许家不会浪费这次好机会，温家这块蛋糕，所有人都想咬上一口。

　　“近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笔账，我早晚会算清！”温磷咬牙切齿，狼狈逃窜。

　　一盏茶后。

　　陈元走进温家，整个温家，就剩下一片残垣断壁，还有一个巨大的深坑。他张开手，挥舞手臂，像是在捞取什么，很快，两道魂魄被他聚拢起来。

　　同时来的还有本地城隍和阴差们，他们看到陈元，赶紧作揖。

　　“魂飞魄散的时候不来，等我聚拢魂魄的时候再来摘桃子？”陈元笑问，只是笑容有些冷，他清楚宁安县城隍打的什么心思，无非是吃下拥有先天道气的魂魄，助长自己的修为，说不定还能以此踏入人道。

　　城隍不安，作揖道：“小神不敢，我们只是为温家而来。”

　　陈元挥袖，温家残留的魂魄全部被震散，城隍见到这一幕，默默作揖，带着阴差们离开。

　　不多时，陈元掌中多了两团微光。

　　一团明亮，隐约能看出许巳的轮廓，先天道气裹着他的魂魄，像茧裹着蚕，虽已气若游丝，但魂魄未散。

　　另一团暗弱许多，李渔天的魂魄依附在许巳的道气边缘，若非那道气庇护，她早该在雷法中灰飞烟灭。

　　“倒是有缘。”陈元将两团魂魄拢入袖中，看向废墟。

　　温家的宅邸已不成样子，偏殿倒塌大半，正堂的屋顶掀飞，尸体倒是没多少，因为都被炸成灰了。

　　陈元向深处走去，在一面倒塌的照壁后发现一个地窖，里头堆着十几具骸骨，白骨森森。

　　这就是温家厨房的储物间，一个吃人的地方。

　　陈元法力凝聚，在窖口画了一道符，符光落下，将怨魂超度。

　　温磷施展秘法逃脱，陈元不打算追，想把他留给许巳，这关乎他的道心。

　　……

　　枯井下。

　　谢云海看着那团明亮的魂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七年了，天天来烦我，我就随便扔了本残缺的《五雷正法》给他，没想到真练成了。刚见到这小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主，今日总算把自己折腾死了。”

　　“只是半死。”

　　谢云海从桌下摸出一口巴掌大的山海玲珑盘，问道：“怎么救他？”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他非要死。”

　　“仙长愿意解惑，小妖洗耳恭听。”

　　陈元将两团魂魄放在山海玲珑盘上，打入一道法力，山海玲珑盘生出两团灵液，将他们包裹。

　　“先前我也说了，他身上有一缕先天道气。”

　　谢云海不理解，问道：“小妖愚钝，先天道气到底是什么？”

　　陈元沉吟片刻，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

　　“你有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孩子？”

　　谢云海一愣，点点头。

　　“孩子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哭，那股哭出来的劲儿就叫先天一气。”

　　“那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吗？”

　　“人人都有。”陈元点头，“婴儿落地第一声啼哭，用的就是先天一气，但这口气留不住。

　　人吃五谷杂粮，呼吸天地浊气，这口气会在三五年内散了。”

　　谢云海若有所思，“那修道之人……”

　　“修道的第一步，叫吐纳。吐纳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把散掉的先天一气重新找回来。所以有人在山里打坐十几年，就是在找回自己落地时的那口气，只不过找到后，只能叫做后天道气。

　　等找到后，便可继续吐纳灵气，滋养本身，洗髓伐脉，脱离凡胎。”

　　“那这小子？”

　　陈元指了指许巳的魂魄，“他的那口气，没散。”

　　“普通人投胎，进了阴司，判了罪过，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世种种一刀切。

　　而大修士在临死前，可以选择不喝那碗汤，不走那条路。

　　他把毕生修为散归天地，换一缕纯粹的先天道气，托付给天地，不指定给谁。刚出生的婴儿也好，病榻上的老人也罢，只看缘分，不看因果。

　　这缕道气落进谁的身体里，就成了谁的先天道气。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散道之人将没有来生。”

　　谢云海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这是多大的恩情啊。”

　　“恩情谈不上。”陈元摇头，“大修士散道，只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并不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