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拾级而上，来到茶仙庙前。

　　山间的雾气没有散去，只是变淡了。

　　陈元从袖中取出两支香折断，递给许巳一支。

　　二人上了香，烟雾缭绕，泛着金色。

　　“她不出来见我们吗？”许巳小声问。

　　“为什么要见？”陈元反问，“我们只是山间一过客，别把自己想得多么重要。”

　　许巳点点头，“懂了。”

　　“走吧。”

　　刚走出十几步，山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群茶农背着竹篓，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收工回家。

　　经过茶仙庙时，他们齐齐跪下，双手合十拜了拜。

　　这群茶农不知道庙里住着一只蝶妖，他们只知道，是茶仙让他们的茶变得清香甘甜，让他们在荒郊野岭也能有饭吃。

　　下山的路上，陈元又碰到了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汉。

　　老汉对着陈元和许巳招手，笑问：“天色晚了，二位住哪儿？若不嫌弃，可以来我家对付一晚，就在前面的茶寮。”

　　“太过麻烦了。”

　　“不麻烦，家里就我一人，儿子儿媳去县里做工了。”

　　许巳好奇道：“他们不继承茶田？”

　　老汉笑了笑，“继承什么茶田，过了端午，采最后一次茶，这里就会被县里征收了。”

　　陈元拱手：“那就叨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茶寮不大，三间茅屋，一间堆茶叶，两间住人。老汉给二人铺好床，说道：“等会儿出来吃饭。”

　　陈元，许巳作揖致谢。

　　老汉家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外加野菜豆腐汤。

　　“穷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老汉语气有些尴尬，用这些招待客人的，估计也就他家了吧，若是被儿子儿媳知道，非得骂自己不可。

　　陈元端起碗，摇头笑道：“老丈说笑了，有一口吃的足矣。”

　　老汉还是觉得不太好，起身道：“我去老陈家买只鸡。”

　　许巳起身将老汉拉住，“咱们不是城里娇贵的公子，这顿饭已经是我们这几天吃的最好的了。”

　　老汉知道这是二人的说辞，有些不好意思，去厨房泡了一壶茶出来，他能拿得出手的，估计也就这个了。

　　吃完晚饭，各自回去歇息。

　　许巳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那座小庙静静立在山坡上，庙门口，一个人影正坐在台阶上。

　　那是位身穿淡黄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头发随意披散，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

　　女子的容貌算不上惊艳，不过眉眼间带着温柔，如山间的雾气，安静缥缈。

　　许巳转头看了眼师尊，见后者已经起身。

　　“睡不着？”

　　“嗯。”

　　“出去走走？”

　　师徒二人沿着茶园的小路往上走，夜风微凉，带着茶树的清香。

　　那女子看到了来者，起身将蒲扇收在身后，微微欠身。

　　“见过两位仙长。”

　　陈元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茶仙犹豫了一下，从庙里搬出桌椅，等陈元他们坐下，才开始引山间水沏茶。

　　期间许巳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茶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低下头，轻声道：“小妖知道，仙长是修道之人，如今妖魔横行，对小妖有所防备也属正常。

　　但小妖不曾害过人，也不曾吃过血食。

　　这座庙，是村子人凑钱搭建的，小妖在此修行七十五年，日日布雾，夜夜守山，不敢懈怠。”

　　许巳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妖不吃人？”

　　“小妖被仙长点化，传授正统法门，修的是云雾之道，云雾，贵在缥缈，不争与淡然，若是吃人，便坏了道行。”

　　“所以你不是不想吃，而是不能吃？”

　　茶仙愣了下，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从未想过吃人，在还未点化时，她便以山间清泉作饮，林间花蜜为食。

　　陈元接过话茬，笑道：“抱歉，我这弟子年幼，说话没个轻重，并非故意针对你。”

　　“不敢心生怨怼。”

　　陈元转移话题，“你在此修行七十五年，可曾想过离开？”

　　“这里很好，茶农们尊敬我，时不时上香，供的茶叶也是顶好的，在这里修行虽慢，但却舒心自在。”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再说了，小妖这一身道行，全靠香火撑着，离开了这儿，小妖怕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陈元慢慢品了几口茶，“还有一个月，茶田就要被县里征收，你何去何从？”

　　茶仙眺望了一眼茶田与山下的十几间草屋，温声道：“人活一世不过一甲子，小妖能过七十五年的自在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话让许巳有些迷茫了，见识过宁安县的妖，他以为除了井下的螃蟹，其余妖类都是残暴嗜血，贪婪自私的，可面前这只蝴蝶，心境居然如此纯净，这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点化你的那位前辈，以这片茶田为依托，让你幻化人形，若是被征收，七十五年的修行根基便断了，这样你也不怨吗？”

　　茶仙摇摇头，“小妖本就是一只山野间的蝴蝶，启灵之前，朝生暮死，连一季茶花开落都看不全，能活七十五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抬头望着天空的明月，神色越发轻松，“小妖修行，不为长生，不为化形，也不为修成正果。

　　只是喜欢这片山，喜欢山间晨雾，喜欢茶园清香，若是这些都没了，活得再久有什么意思呢？”

　　许巳喝了口茶，“你不觉得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花谢花开，你不会因为花最终会凋谢而不去看它，对吗？”女子拿出蒲扇，摇了摇，笑道：“昙花一现的美丽纵然短暂，可也让世人看到了它的绚丽。”

　　许巳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陈元放下茶盏，仿佛在点拨许巳般，“云雾之道，清雅缥缈，修的不是道行，是心境。我们修道之人，首先得修心，其次是修道，若是论道心强弱，这位茶仙，比你要高深许多。”

　　“小妖可没仙长说的那么厉害。”茶仙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许巳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没有名字。”

　　“七十五年都没有名字？那个点化你的前辈也没给你起？”

　　茶仙摇头。

　　许巳看了陈元一眼，陈元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这里的人都叫我茶仙，小妖当不得仙这个字，便唤小妖茶娘吧。”

　　茶喝完了，陈元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茶娘连忙推辞：“仙长折煞小妖了，一盏茶不值钱，况且两位上过香，就算庙被拆，那金色香火足够小妖维持身形一阵子了。”

　　陈元没有多解释，转身往山下走。

　　“后会有期。”许巳拱手。

　　茶娘眼眶一红，不再推辞，对着二人福了一礼：“仙长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