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寮,陈元从袖子中取出笔墨,摊开一张方红纸,几笔就写了个“福”字。
“师尊您这是……”
“吃了别人的饭,总得有点表示。”他推开门,将红纸轻轻放在竹筐里。
“茶娘呢?她怎么办?”
“她自有她的去处。”
陈元拍了拍袖子,也不准备跟老汉道别了,借着月光,他们离开青峤坡。
一路上,许巳有些心不在焉,陈元给了他一脑壳,“天地万物,各有各的道。
江河奔流,不是为了汇入大海,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水,往下流是它的本性。
花开不是为了结果,是因为它本就是花,到了时节自然绽放。
茶娘守着茶田,不是因为茶田能给她什么,是因为她本就生长在这里,凡人敬爱她,她自然也要护着凡人,这里面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善恶不分种类,有时候妖会更纯粹一些。”
许巳怔怔地听着。
“你身怀先天道气,不受因果劫制约,这是多少修道之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陈元转过头,看着许巳,“杀妖容易,护生难,妖是杀不干净的,但你留下的善却能埋在生灵心底,随着时间发芽结果。
当然,不管人还是妖,到底该不该杀,取决于你。
你也不要因为身负先天道气,就要背负整个九州人道,这个压力太大了,就算是我也背不起,之前我认识了一位前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也说给你听。”
许巳作揖,洗耳恭听。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该跑的时候跑,不丢人。”
“知道了。”
次日清晨。
老汉起床,刚要去厨房做早饭,一眼就看见了压在竹筐上的红纸。
他拿起来,认出了“福”字。
那字写得极简单,甚至有些难看,可不知怎的,老汉看着福字,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他伸出手,抚摸了两下,福字上,泛出点点微光,暖洋洋的。
他想起什么,赶紧推开隔壁单间,房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人影,有茶仙灵验在前,老汉哪能不知道昨天遇到的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老汉小心翼翼地将字幅收起来,准备当做传家宝。
而此时,师徒二人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路程。
许巳跟在陈元身后半步,昨夜茶娘那番“昙花一现”的道理,还有师尊那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二人来到一条官道上。
刚走没多远,就看到前面来了一群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神色慌张,像是在逃难。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陈元上前拱手道:“敢问襄城可是走这条路?”
那汉子点点头,“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已经走了十天了。”
“怎么回事?”
“唉,大武铁骑冲破了饮马川,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边境逃难来的,想去襄城谋个生路,可那边的官老爷却说襄城人口已满,让我们去什么宁安县。”汉子满脸愁容,“就给了我们一张地图,可我们也看不懂啊。”
陈元伸出手,让汉子将地图给他,接过地图后,陈元在上面画了前进的路线,汉子神色一喜,连忙道谢。
望着离去的队伍,许巳嘀咕道:“大武打进大靖,不知道又得死多少人了。”
陈元没有回答,大靖与大武的矛盾始于一次联姻,两百年前,大靖的华阳公主嫁给大武太子,可成亲还没两天,华阳公主意外身死,大靖给了大武一个月的时间调查真相,可过去半年都没抓到真凶。
大靖虽然愤怒,但也不想大动干戈,要求大武太子带着华阳公主的尸骨来大靖,并守冥七日。
大武答应了,可在第七日,大武太子死在了灵堂。
这下两国再无缓冲余地。
两国交界处的饮马川,北原走廊,昭武城,望雁关,在两百年间反复易手,埋下的枯骨比活人还多。
“师尊,华阳公主和太子的死,真的是被人杀的吗?”
“你说呢?”
“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挑起两国纷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陈元点点头,“你认为是谁?”
“妖族,幽兰国。”
“嗯,也不排除其他势力。”
见许巳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陈元无奈道:“你才十岁,操心两国恩怨干什么?我带你走这一路山水路程,是想让你看看这人间。快走吧,白凤林还需要几日才到。”
……
临近傍晚时分。
一位穿得破破烂烂的带刀少年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村口放着一块石头,上面写着“祥照村”三字。
然而,眼前的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村落周围的田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少年名为姜栩文,安海县神童,十二岁中举,后留襄城做官。然家族突遭瘟疫,父母姐姐尽亡,在收拾父母遗物时,姜栩文意外发现了一封父亲死前写的信和一枚玉牌。
信中写了父亲早年遇到仙人的事迹,因为放不下凡尘,所以放弃了这段仙缘,如果姜栩文能看到这封信,可带着玉牌,前往江南府太白山求道。
姜栩文没有犹豫,毅然放弃仕途,踏上寻仙之路。
历经五年,他终于快要抵达太白山。
望着村口的石碑,姜栩文皱眉,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信中,只写了“苦照村”,可没什么祥照村,难不成换名字了?
带着警惕,姜栩文踏入村中。
此时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但里面传来的并非炊烟饭香,而是药香。
此地绝非善地!
姜栩文心中警铃大作,脚步一转,想要悄无声息地退走。
“孩子,打哪儿来的啊?”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姜栩文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拦在了路中间。
“襄城。”姜栩文沉声回答,右手放在了刀柄上。
“大城市啊。”中年男人咂咂嘴,上下打量着姜栩文单薄的身形,“天都黑了,怎么跑到我们这旮旯里来了?”
“武学遇到瓶颈,四处游历,寻求突破。”姜栩文面不改色。
“哦?练家子?”中年男人明显一愣,眼中的阴鸷收敛了几分,随即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练功也得看时辰嘛,晚上就该歇着。要是不嫌弃,来我家坐坐?我炼的丹,估摸着时辰刚好成了。”
姜栩文正欲婉拒,中年男人的脸皮忽地一沉,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说不定我的登仙丹,能助你突破那劳什子瓶颈呢?”
话已至此,拒绝恐生事端,初临异乡,风俗不明,加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姜栩文不愿在此刻硬碰,便按下心中冷意,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