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道韵绽放。
崇岳收山,玄柔收水,灵枢瘫在地上,云雀悬在空中。
陈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
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躺在半空中,皮肤白皙如玉,皮下淡蓝色的经脉缓缓流转,每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细微的灵气流动。
在孩子身边,躺着一位十三四岁大的少女,面容清秀,温婉可人。
“成了。”陈元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这时,许巳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
顿时山海玲珑盘内日月颠倒,流转不息。
他直挺挺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我……”他一开口,声音清朗,“我不是死了吗?”
“死了半个月了。”
许巳转头,看到了法力枯竭的陈元,又看到正在悟道的谢云海,最后目光落在李渔天身上。
他愣了片刻,然后急急落地,跪在陈元面前。
“谢谢你,但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救的不是你。”陈元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发生了什么,你应该都清楚了,所以不要让我们的辛苦白费。”
许巳抬起头,怒道:“我这就把温家那群畜生杀了。”
到底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并不成熟。陈元揉了揉眉心,摇摇头,法力枯竭的滋味并不好受,重塑道躯耗费了他太多心神,此刻连走路的力气都欠奉。
“你现在这副身子,是我用了山海玲珑盘里的山河日月铸成的,地基已经打牢,但道心还需磨炼,不要为了杀而杀,要想清楚为什么要杀。”
许巳在复活的那一刻,已经是位玉肌境的修士了,只要再磨练磨练双瞳,很快便能洞真境。
“陈元,我不甘心。”孩子咬着牙,“温家杀了那么多人,我用命都没换得了温磷的死,他活着,会有更多的人去死。”
“温磷被你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出来作乱,但宁安县的阴霾可不只有一家温磷。”
许巳问道:“我该怎么做?”
“问你的道心,你的道义。”陈元的话让许巳陷入思索,他的悟性是好的,就差有人开导,小时候许巳没人管,父亲忙着做生意,姐姐帮着算账,许巳的童年,就是跟各种妖魔鬼怪接触。
“这半个月里,温家的宅子被另外三家拆了个干净,你爹趁机收了温家三成产业,你姐在祠堂里给你立了块牌位。”
许巳愣住了:“牌位?”
“你施展的五雷正法,是个人都没法活,你姐理所当然认为你死了。”
“那我姐他们,还好吗?”
陈元没有多说,他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许巳眉心轻轻一点。
许巳只觉身躯一震,整个人便轻飘飘地从道躯里浮了起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双眼微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是……”
“阳神出窍。”陈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不用怕,我护着你,带你去看点东西。”
许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花,枯井,破巷,月光,通通被甩在身后。
宁安县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卷被月光浸透的旧画。
“你家到了。”陈元说。
许巳低头看去,许府的大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奠”字,门房坐在门槛上打盹,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端着贡品,往祠堂方向走。
许巳飘下去,穿过墙壁,看见祠堂的角落里多了一块牌位:幼子许巳之灵位。
看了一会儿,许巳低头闷声道:“走吧。”
两人继续往上飘。
宁安县的全貌渐渐展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陈元带着许巳飘到了菜市场。
菜市场北边的肉铺还亮着光,许巳认得这家铺子,是邱老二的产业,不过奇怪的是,这家肉铺只在子时开店,而且不到早晨就能卖光。
他以前还奇怪过,宁安县哪有人半夜来买肉,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来买肉的根本不是人!邱老二这个畜生!
此时,两个露着尾巴的伙计正从驴车上搬麻袋。
一个伙计搬累了,直起腰来擦汗,抱怨道:“今天的货不太新鲜,有些都死了两天了。”
另一个伙计头也不抬:“管它呢,新鲜的肉太硬不好剁,放两天肉松了,骨头也好拆。”
“也是,对了,邱掌柜说这批里有两具是从许家那边收来的,记账的时候标清楚,别跟孙老仙的混了。”
“咋地,价格难道不一样吗?还用区分。”
另一个伙计嗤笑一声,“许家大小姐精明着呢,跟孙老仙的货不一样,人家的货有血有肉,价格自然高五成。”
“行,那明儿我再筛一遍,邱掌柜说留几根好骨头送刘师爷那儿。”
“他一个人类,要骨头干什么?”
“做镇纸。”
“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麻袋拖进铺子,许巳飘在驴车上空,咬牙切齿。
陈元没有停留,带着他继续往前遨游。
南街尽头的县衙后堂还亮着,知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坐着两个账房,一人捧着账本念,一人拿着算盘拨。
“城东李耕家交租四成,利息结清三笔,还有六笔未到期。下个月到期的有十一笔,合计本金八百二十两,利息二百四十六两。”
知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到期未结清的,把他们田地收了,没田的,就用他们自己抵债。”
画面一转,陈元已经带着他离开了县衙,两人飘到了城外的一片坟地,月光下,几个黑影正蹲在坟堆间,手里拿着铁锹挖着什么。
旁边板车上已经装了好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首。
“快点快点,天亮就不好运了。”一个黑影催促道。
许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头看向陈元,“前辈!这些事,就没有人管吗?”
“整座宁安县,就是巨大的妖窟,百姓们被蒙在鼓里,当做资粮,谁来管?
只有醒着的人才能去管,但醒着的人,觉得前进一步就是深渊,所以同流合污。
而你,就是另一种醒着的人,你管了,下场是什么?”
许巳沉默,往更深处想,他还有术法傍身,都沦落到身死的下场,那些没有本事的普通人,该怎么活下来?
“他们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吗?有时候适当的隐忍,才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前辈忍了吗?”
陈元看向他,笑了起来,“没,这点我做不到。”
许巳龇牙,“那我更不会忍,小爷才十岁,要是老成持重,不也是妖怪了?”
“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陈元指向前方,道:“先从这宁安县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