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家的时候,倪岳已经在了。
倪岳站在院门口,脸色比沈渡的脸还白。他看见沈渡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朝会的事,是:“赵清被抓了。”
沈渡的脚钉在了地上。
“什么?”
“刚才都察院来人,说赵清在韩尚的宅子外面跟人起了冲突,打伤了韩尚的一个家丁。韩尚报了官,顺天府把赵清抓了。”
沈渡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韩尚翻供了。
沈渡站在门口,太阳晒在头顶上,但他的后背凉透了。
他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焦芳在朝会上被弹劾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了韩尚。韩尚扛不住压力,翻供了。翻供之后韩尚需要一个台阶下,不能是自己主动翻的,得是被逼的。
赵清在韩尚门口蹲守,正好给了焦芳一个借口。
安排一个人去激怒赵清,让赵清动手,然后报官。赵清一被抓,他弹劾焦芳的折子就没了人证。韩尚的供状就成了“赵清威逼利诱”的证据。
一步棋,三个效果:赵清被抓,韩尚翻供有了借口,焦芳卖官的证据链断了。
焦芳在朝会上笑的原因,就是他在等这一步。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倪兄,赵清现在关在哪?”
“顺天府大牢。”
顺天府不是都察院,赵清在顺天府的牢里没有人照应。焦芳在吏部经营多年,顺天府的人不可能不给他面子。
他需要去顺天府捞人。但他只是一个庶吉士,七品芝麻官,凭什么去顺天府捞一个御史?
得找杨廷和。
沈渡转身要走,苏锦从屋里出来。
她已经听见了。苏锦的表情没有慌,但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赵清的事我知道了。你要去顺天府?”
“嗯,我得去,对不起,本来要跟你说些事情...”
“话什么时候说都行,但你一定要小心。”
苏锦没多说,她转身回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路上吃的,别空着肚子办事。”
沈渡接过来,里面是两个炊饼和一壶水。炊饼还热着,苏锦刚烙的。
沈渡揣上布包出了门。
顺天府在正阳门内。沈渡到的时候,门口的差役拦住了他。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翰林院庶吉士沈渡,来探视赵清赵御史。”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庶吉士,脸上带着疤,衣服上还有汗渍,看着就不像什么大官。
“赵御史现在不能探视。顺天府的案子,得等审完才能探。”
“审什么案子?”
“打伤人命,韩尚韩大人的家丁报的案,赵御史在韩大人宅外打伤了人。”
“打伤了谁?伤得怎么样?”
“这个不是我能跟你说的。”差役挡在门口,手按在腰刀上。
沈渡没硬闯。他站在顺天府门口想了想,转身走了。
不能硬来,一个庶吉士硬闯顺天府,跟赵清在韩尚门口打人没什么区别。
他去找杨廷和。
杨廷和在文渊阁。沈渡到的时候杨廷和正在看折子,桌上摊了一堆,有几份还用朱笔批了红。
“沈渡?你怎么来了?”
“赵清出事了。”
沈渡把事情说了一遍,杨廷和的脸沉下来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老师,赵清不能在顺天府待太久。焦芳的人会想办法做赵清的证词。”
杨廷和睁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保赵清出来。赵清去韩尚门口蹲守是我安排的,他不是主动去找韩尚闹事的。韩尚的家丁被打伤,应该是焦芳的人安排的。赵清被激怒了,动手了,但这不代表赵清有罪。”
“那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沈渡说,“但我有钱真,钱真可以证明韩尚跟焦芳的关系。”
杨廷和想了一会儿。“钱真现在不能露出来,他出来了焦芳就知道他是你的人。”
“那就不让钱真出来,让钱真在焦芳那边继续待着,但传一个消息给顺天府,赵清去韩尚门口的事是都察院的安排,韩尚的供状是赵清依法取证。赵清打人不对,但赵清是在执行公务。”
杨廷和看着他。“公务?赵清去韩尚家门口蹲守,这叫公务?”
沈渡深吸一口气。“先生,焦芳卖官的案子三法司已经接了。赵清是弹劾焦芳的御史,韩尚是卖官案的直接证人。赵清去韩尚门口是为了保护证人,防止证人被灭口。这不算公务吗?”
杨廷和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我去跟顺天府说。但赵清打伤人的事,你得自己处理。”
“老师,我会处理的。”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表情不是担心,而是像一个看了很久棋盘终于找到下一步走法的人。
“焦芳今天被弹劾之后回了焦府,冯三跟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焦芳还有底牌。”
“什么牌?”
沈渡想了想。“赵清被抓是焦芳的第一步,他会用赵清的事来证明韩尚的供状不可信。这是防守。但焦芳不只是防守的人,他会反击。”
杨廷和的手指停了。
“你小心就好。”
沈渡出了文渊阁。
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人都知道了赵清被抓的事,整个院子气压很低。几个御史在走廊上站着,低声说话,看见沈渡来了都不吭声了。
汪铉在赵清的值房里等他。
汪铉的脸色比倪岳还难看。他看见沈渡进门,第一句话是:“韩尚翻供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汪铉的声音沉得像在磨刀,“韩尚不只是翻供。他翻供的时候加了一条,他说赵清去找他的时候,带了一句话:沈渡让他翻供之后可以得到好处。”
沈渡的脑子轰了一下。
韩尚说的是:赵清去找韩尚的时候,沈渡让赵清告诉韩尚,翻供可以得到好处。
这意味着什么?
沈渡从来没让赵清对韩尚说过这种话。赵清去找韩尚的事他也是昨天从钱真那里才知道的。
但韩尚既然这么说,就说明有人在赵清和韩尚之间做了手脚。
一定是冯三。
赵清去找韩尚的时候,冯三的人也在场,冯三安排了人去激怒赵清、报官抓赵清,同时让韩尚咬沈渡一口。
这一步比赵清被抓更毒。赵清被抓只是断了证据链。
韩尚咬沈渡,是把水搅到了沈渡自己身上。
如果三法司调查的时候韩尚坚持说“沈渡让我翻供可以得到好处“,沈渡就被卷进去了。
一个庶吉士勾结证人翻供,这在朝堂上的后果比卖官还严重。
沈渡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
“汪兄,韩尚现在在哪?”
“顺天府放了。韩尚是原告,不是被告,顺天府不可能关他。”
“放回去了?”
汪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怒,“焦芳的人把他接走了,现在韩尚在焦府。”
韩尚在焦府,赵清在顺天府。证据被翻了,沈渡自己被咬了。
三步棋,把沈渡的局拆了个干干净净。
沈渡走出都察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跟这条街格格不入。
回到家,苏锦在院里等着。
她看见沈渡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但她没问,只是把饭端上来,一碗面,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沈渡坐下来,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有嚼劲,苏锦的手艺比南京的时候又好了。
“赵清的事解决了吗?”
“还没,杨廷和去跟顺天府说了,赵清应该不会被关太久。但赵清打人的事得自己扛。”
“那韩尚呢?”
“翻供了...”
苏锦停下筷子。
沈渡继续吃面,他不想让她太担心,但有些事瞒不住。
他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苏锦。
苏锦的嘴角抿了一下。她没再说,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沈渡看着她。苏锦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手不抖。
“你别担心。焦芳这招虽然狠,但他漏了一步。”
苏锦抬头看他。
“什么?”
沈渡放下筷子。“他漏了韩尚的供状是亲笔写的。翻供可以说供词是被逼的,但笔迹做不了假。只要能证明韩尚的供状是自愿写的,翻供就站不住。”
“怎么证明?”
“我在韩尚写供状的时候做了手脚。”沈渡说。
苏锦看着他,沈渡没解释。
有些事不能说太细,韩尚写供状的时候,赵清安排了一个书吏在旁边做记录。
那个书吏是汪铉的人,记录里有一行字,“韩尚自述,非受胁迫,自愿供述”。
这行字赵清没跟沈渡提过,但沈渡知道汪铉会做这一步。
汪铉这个人做事比赵清细。赵清是那种冲上去就干的类型,汪铉是先想三步再动手的类型。
汪铉在韩尚写供状的时候安排书吏做记录,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事。
沈渡吃完面,把碗放下了。
院外面传来脚步声。唐寅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沈兄,出事了。”
“什么事?”
唐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是宣纸,折了两折,边角齐整。
沈渡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了一封信,字迹工整,用的是行书,笔力不错。信的落款是“宁王朱宸濠拜上”。
信的内容是:仰慕沈渡才学,请沈渡往南昌一叙,共商大事。末尾附了一句:“前次所托之事,已安排妥当。”
沈渡的手停在纸上。
前次所托之事。
这封信的意思是:沈渡跟宁王有来往,宁王请沈渡去南昌,宁王跟沈渡有“所托之事“。
这是一封招揽信,但它的措辞不是普通招揽。普通招揽信不会写“前次所托之事已安排妥当”,这种措辞暗示沈渡已经接受了宁王的某种委托。
如果一个庶吉士跟宁王有私下往来,而且接受了宁王的委托。
这就是勾结藩王。
沈渡抬头看着唐寅。
“这信从哪来的?”
“倪岳刚给我的,焦芳在朝会散了之后,把一摞东西送到了内阁。杨廷和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倪岳说杨廷和把东西转给了李东阳,李东阳看完之后让人去找你。但找不到你,就先给了倪岳。”
沈渡把信折好。
焦芳把宁王的招揽信送到了内阁。
这不是在朝会上公开抛出来,是直接送到内阁手里。
这是焦芳最狠的一步:不在百官面前说沈渡勾结宁王,而是让杨廷和李东阳看到这封信。
杨廷和是沈渡的靠山,李东阳是朝中最老练的狐狸。
如果这两个人看完信之后对沈渡起了疑心...
沈渡的靠山就没了。
沈渡站起来。
“唐兄,这封信你仔细看了吗?”
唐寅没回答。他看着沈渡,嘴角弯了一下。
“沈兄。”唐寅说,“这封信是假的。”
沈渡看着他。
唐寅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焦芳这步棋下得极妙,就是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没见过宁王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