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真传了消息回去了。

　　沈渡让他告诉焦芳：“杨廷和最近让沈渡帮忙查吏部的旧档，查的是刘瑾时期的人事安排。“

　　又是半真半假，杨廷和确实在整理旧档，但没找沈渡。沈渡赌焦芳会紧张，吏部是焦芳的地盘，刘瑾时期的人事安排里有他提拔的人。

　　焦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动。

　　焦芳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但沈渡没等焦芳的反应，倪岳比焦芳的反应来得更快。

　　沈渡刚到翰林院坐下来，倪岳就推门进来了。

　　脸色不好，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出事了，焦芳上朝弹劾陈永了。“

　　沈渡手里的笔停了。“弹劾什么？“

　　“说陈永跟刘机私下往来，收受贿赂，有违御史操守，请旨彻查。“

　　沈渡没说话，焦芳弹劾陈永，他自己的枪，亲手折了。

　　“焦芳疯了吗？“倪岳站在那，一脸不可思议。

　　“他没疯，他在保自己。“沈渡把笔放下，“陈永保不住了，不如自己先动手。自己弹劾比被别人弹劾好看。“

　　倪岳想了想。“那陈永怎么办？“

　　“估计是要下狱了。“

　　“陈永要是交代了，焦芳就完了。“

　　沈渡站起来。“所以焦芳不会让他交代，牢里死个人太容易。一碗毒饭，一条湿布，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沈渡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了。

　　“等等，你上哪去？“

　　“我去找赵清，把陈永从都察院的牢里弄出来。”沈渡说完就奔着都察院去了。

　　沈渡直接找到赵清，他听完沈渡的话，半天没吭声。

　　“你要去看陈永？“

　　“现在就去。“

　　“你是庶吉士，进都察院的牢？你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焦芳的？“

　　“知道，所以我更得去。等陈永死了再去找证据，那就什么都没了。“

　　赵清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拿了块腰牌。“唉...走吧。“

　　都察院的牢在衙门后面，两进的院子，中间一道铁门。

　　赵清亮了腰牌，守门的书吏看了沈渡一眼。赵清说：“提审证人。“书吏没多问，开了锁。

　　牢里比沈渡想的暗。走廊两边是木栅栏，每间牢房不到两步宽，地上铺着稻草，角落放着夜壶。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尿骚味。

　　陈永在最里面一间。

　　赵清让狱卒开了锁，自己站在走廊上。

　　沈渡一个人走进去。

　　陈永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墙。官服脱了，穿一件灰布单衣，头发散着，下巴上冒出青茬。但眼露凶光，盯着沈渡走进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沈渡。“

　　他认识沈渡。

　　“哦？陈大人认识在下？“

　　“你这是来笑话我的？“

　　“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你命的。“

　　陈永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

　　“你？救我？是你把我送进来的，你救我？“

　　“错，是焦芳把你送进来的。“

　　陈永的笑容收了一点，盯着沈渡看。

　　“刘机倒了，孙澜也倒了，现在你也倒了。“沈渡站在栅栏外面，声音不大，“焦芳弃车保帅，一个接一个弃。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知道的最多，你觉得他会让你活着开口？“

　　陈永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焦芳今天弹劾你，用的是‘与刘机私下往来、收受贿赂’。这话他亲口说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你猜他弹劾完你之后，下一步做什么？“

　　陈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会来这看你。带壶好茶，跟你聊两句，说老陈你先忍忍，我外面想办法。然后明天早上，狱卒发现你死了，死因是心疾，或者什么别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陈永的声音低下来了。

　　“我要你说实话，焦芳经手的每件事，田产案、匿名弹劾、跟刘瑾旧部的往来，你知道的、参与的，全部交代。“

　　“凭什么？凭什么我信你一个讼棍的话！“

　　“凭你还想活！“沈渡几乎是用吼的，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陈永缓缓抬起头。

　　“你交代的证词交给杨廷和，杨廷和保你。你的罪名从从犯变成首告，可以减刑。最坏也是流放，你不会死。“

　　“杨廷和答应你了？“

　　沈渡没回答，陈永知道他不会说实话。但陈永也知道杨廷和会保一个愿意倒戈的人，因为杨廷和要的不是一个死囚，是一条能咬人的线。

　　陈永坐在那，盯着地上。过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倪岳他爹的弹劾案，折子是谁写的，你知不知道？“

　　“焦芳让你找人写的。“

　　“写折子的人叫周世安，吏部退休的老书吏。钱从焦府的账上走，经过崇文门外一家茶铺中转。我有那家茶铺的账本临摹。“

　　沈渡心跳快了一拍。折子的来源、资金的流向、中间人的名字，一条线。

　　“但我有个条件。“陈永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锐利，“你现在只能拿到这个。其他的，等我确认你真能保我不死再说。“

　　沈渡看着他。陈永不傻，给了一颗糖，没把整块交出来。他在试探，也在给自己留退路。

　　“行，我答应你，你今天就转走。“

　　“转到哪？“

　　“刑部大牢，都察院这地方不安全，焦芳的人随时能动手。刑部归汪铉管，他不站任何人。“

　　陈永想了想，点了点头。“你今晚就办。“

　　沈渡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陈永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渡...焦芳不是刘机，他比刘机难对付十倍。“

　　“我当然知道。“虽然沈渡没有见过焦芳，但其手段已经领教多次了。

　　出了牢门，赵清在走廊上等。看沈渡的脸色，问：“谈成了？“

　　“成了一半吧。但人必须今天转走，拖一晚都可能出事。“

　　赵清点头。“我去找汪铉，他有吏科的调阅权，把陈永从都察院提到刑部，手续站得住。“

　　“赵兄，陈永的证词你亲自记。他交代的东西一字不差写下来，他随时可能翻供，每一条都是保命的证据。“

　　赵清点点头，抓紧去找汪铉了。

　　沈渡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锦在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回来了？先喝口热的。“

　　沈渡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差点呛住。

　　苏锦看了他一眼。“谁惹你了，脸色这么差？“

　　“还是朝堂的事。“

　　“朝堂的事跟我没关系，只要不牵扯你的安危。“苏锦站起来，“对了，冯三今天又来了。“

　　沈渡手上的碗顿了一下。

　　苏锦没在意沈渡的表情，继续说：“说附近有个年轻官员身体不好，问我们铺子能不能往翰林院送药。我说只做上门的生意。“

　　“然后呢？“

　　“坐了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包跌打膏药。“

　　“你给他膏药？“

　　“他脸色差得很，黑眼圈比你还重。我是开药铺的，看见不舒服的人就忍不住。而且他要是以后还来，客客气气的多好，客客气气的人话多，话多就容易漏东西。“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锦去厨房端了碗饭出来放在桌上。“明天他要是再来，我就问他平时在哪买茶。这种人多少有点虚荣心，问两句说不定就说了。“

　　沈渡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碗饭。

　　今天折腾了半天，最让他意外的事不是陈永那半份证词，是苏锦这一番话，这妮子变了，没这么死板了。

　　他拿起筷子吃饭，姜汤的辣味还留在嘴里，混着米饭的香。

　　苏锦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一个人在铺子不害怕吗？“沈渡问。

　　“怕什么。“

　　“焦芳的人不好惹。“

　　“你每天跟焦芳斗，你怕吗？“

　　沈渡没吭声。

　　苏锦收了空碗。“别操心我了。你自己的事管好。“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后院，井边传来水声。

　　他站起来。

　　明天他得亲自去崇文门外那条街看看，陈永给的线索得自己核实，靠别人转述，不如亲眼看到的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