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药市街,往东走两条巷子,拐一个弯,就是茶叶街。
沈渡天没亮就出了门,他跟翰林院告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顾鼎臣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今天该抄的公文替他领了。
崇文门外是京城商贩最扎堆的地方。
药铺、茶铺、布庄、粮行,一家挨一家,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边。
早上开市的时候人声鼎沸,赶驴车的、挑担子的、吆喝叫卖的,挤得路都走不通。
沈渡在茶叶街走了两趟。
陈永说的茶铺,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在崇文门外,焦府账上的钱从这中转。
崇文门外的茶铺少说有二三十家,挨家挨户问不现实,也太招摇。
他得缩小范围。
崇文门外是商区,焦芳的管事冯三来这找过钱真,碰头的茶馆叫“聚仙楼”,在焦府隔壁那条街上。焦芳的人习惯在这一带活动,说明他们选的中转点离焦府不远。
沈渡折回药市街,从苏锦的铺子往焦府方向走。焦府在炒米胡同,炒米胡同往南走三条街就是崇文门大街。中间这一片,茶铺最多不超过五家。
他走了一遍。五家茶铺,两家门面大、客流量高,一家是茶馆带说书的、人杂,一家破破烂烂一看就是做街坊生意的。
第五家在巷子口,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瑞春茶庄”。
门口放着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条金鱼,门帘是半旧的蓝布,看着不起眼,但收拾得干净。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家店有个特点:没有客人。
早上开市的时候,旁边几家茶铺都忙着搬货招呼客人,这家门帘半拉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但没出来。
不缺生意还不开门,要么是东家懒,要么是这家不靠散客赚钱。
沈渡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捏着一把算盘,正在拨珠子。看见沈渡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客官,买茶?”
“府里茶喝完了,我来瞅瞅。”
沈渡在店里转了一圈。架子上的茶叶种类不少,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档次从高到低都有,但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有些位置的茶叶明显很久没动过。
一家茶铺,茶叶卖不动,但门面开着,不靠散客赚钱。那靠什么?
“老板,你这生意不好啊。”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嗨,凑合过。”
“我看你这架子上好多茶都没动过。开店不为卖茶,那为什么?”
掌柜的抬起头,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
“客官是买茶还是找茬?”
“都不是。”沈渡笑了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我听说这附近有家茶铺,替人管账管得特别好。生意往来的银子从这过,东家放心,官府查不着,我就想来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
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柜台底下。
“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沈渡没动,坐在凳子上,姿态很放松,“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找麻烦,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掌柜的没接话,他的手还摸着柜台底下的东西。
“焦芳焦大人的账,是不是从你这走的?”
掌柜的手僵住了。
沈渡看着他,掌柜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恐惧,只用了不到一秒。
“你...”
“我知道焦芳的管事冯三常来这一带,你这家店不卖茶,但你管账管得好,要不然焦芳不会选你。”
掌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坐回凳子上,手从柜台底下拿出来了,拿出来的是一把菜刀。
沈渡看着那把菜刀。
“你砍我也没用,我现在要是在这出了事,明天都察院就会有人来查这家店。你觉得焦芳会为了你跟都察院翻脸吗?”
掌柜的握着菜刀的手在抖。
他把菜刀放下了。
“你到底是谁?”
“翰林院的。”
掌柜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翰林院的人管焦大人的账?”
“不是管他的账,是查他的账。”
掌柜的坐在那,低着头。算盘上的珠子没拨完,最后一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你...你要干嘛。”掌柜的声音很低。
“你告诉我,焦芳的账怎么走的,我放你一条生路。”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
“每月初五,有人送银子过来。不是冯三亲自送,是一个跑腿的伙计。银子到了之后我入账,然后按照单子上的名字和数目转出去。转出去的去向我不问,单子都烧掉了。”
“单子谁给你的?”
“冯三。每次都是他亲自来给我单子。银子是伙计送来的,但单子只有冯三碰。”
“倪尚书的匿名弹劾案,有没有一笔钱从你这走?”
掌柜的点头。“有。大概是两个月前,冯三给了我一笔五十两的单子,转给一个叫周世安的人。周世安是吏部退休的,住在砖塔胡同。”
写一份匿名弹劾折子就能得五十两,这钱挣得可比他在南京写状子快多了。
“周世安收了钱之后呢?”
“我不管收了之后的事。我的活就是过账,银子从焦府出来,到我手里,转到周世安手里。中间的事我不问。”
沈渡看着他。“你替焦芳管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里过了多少笔?”
掌柜的想了想。“记不清了。大的有十几笔,小的几十笔。最多的一笔两百两,最少的一笔五两。”
“最多那笔两百两的,转给谁了?”
掌柜的摇头。“单子上写的名字我不认识,而且那笔钱不是转到人头的,是转到一家铺子的,什么铺子我忘了。”
“你没有账本吗?”
掌柜的看着他,一阵苦笑。
“你觉得我敢留账本?冯三每次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我有没有多记账。我要是留了账本,早就不在这了。”
“但陈永有。”沈渡说。
掌柜的愣了。“陈永?”
“陈永在被下狱之前,来过你这,对吧?他临摹了你的账本。”
掌柜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别怕。陈永现在在刑部大牢,还活着的。他交代的东西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确认。”
掌柜的咽了口口水。“确认什么?”
“确认你的账跟陈永说的一样。如果一样,说明陈永没撒谎,我可以继续用他的证词。如果不一样,说明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掌柜的想了想。“一样的。五十两,转给周世安,两个月前。”
“好。”
沈渡站起来,掌柜的也跟着站起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掌柜的问。
“我怎么办不关你的事。但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冯三下次来的时候,跟往常一样。该过账过账,该烧单子烧单子,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
掌柜的点头。“这个规矩我懂...”
沈渡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
“姓林,林三。”
“林三,你替焦芳管了三年账,手上干不干净你自己清楚。但现在你帮我的忙,等焦芳倒了,我帮你说话。不保证你能全身而退,但至少比跟着焦芳强。”
掌柜的没说话,沈渡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
茶叶街的生意热闹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吆喝的,沈渡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忽然觉得这条街比他想象的深。
焦芳的账从这家不起眼的茶铺走,走过三年,几十笔银子,转到不同的人手里。
倪岳他爹的弹劾、刘机的田产洗白,还有不知道多少事,都从这扇门里过。
陈永给了他一条线索,现在他得去找线的另一头。
周世安,砖塔胡同。
沈渡往砖塔胡同走。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唐寅。
唐寅拎着一壶酒,嘴里叼着根草棍,看到沈渡愣了一下。
“诶?你今天不是告假了吗?怎么跑这来了?”
“不是,你怎么在这?”
“我又没啥事,天天在这逛啊。这一带茶铺多,画铺也多,我来买纸。”
沈渡看着他。“你买纸需要起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唐寅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你这是要去哪?”
“砖塔胡同。”
唐寅的眉毛动了一下。“砖塔胡同?那地方住的可都是老官员。你去那干嘛?”
“找个人。”
“找人?找谁?”
沈渡没回答。唐寅看了他两秒,也没再问。
“那我陪你去?”
“不用,不过有个事得拜托你一下。”
“什么事?”
“聚仙楼,焦府隔壁那个茶馆。你去帮我盯着,看看今天有没有焦芳的人进出。”
唐寅笑了。“你这是让我当眼线?”
“你是这附近最闲的人,不让你让谁?”
唐寅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不过你这人真抠,这么好用的社交网络,就让我盯个茶馆。”
沈渡拍了一下他的肩,往砖塔胡同走了。
唐寅在后面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只烤鸭!”
沈渡没回头,摆了摆手。
砖塔胡同在崇文门大街北面,窄窄的一条巷子,两边是灰砖墙,门口种着槐树。
这条胡同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官和他们的家眷,安静得很,跟茶叶街的热闹隔了一个世界。
周世安住在胡同中间,一个小院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人不在。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铜锁没有锈迹,锁眼也干净,说明最近有人开过。院门上的对联还是新的,但院子里没有声音。
他正要走,隔壁院子里出来一个老太太,提着个篮子,大概是出来买菜的。
老太太看了沈渡一眼。“你找周家的?”
“老太,周世安在家吗?”
“不在,前天就走了,说是去通州看亲戚。”
前天走的,陈永被下狱是前天,焦芳弹劾陈永也是前天。
周世安在陈永被下狱的同一天跑了。
沈渡心里一沉。
“周世安跟谁一起走的?”
“就他一个人,拎了个包袱。”老太太想了想,“哦对了,有个年轻人在胡同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的。”
“年轻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穿得挺体面的。”
戴着帽子、穿得体面、在胡同口等着。
这是焦芳的人。焦芳在陈永被下狱的同一天就把周世安接走了。
周世安是写匿名弹劾折子的人,是证据。焦芳不会让他留在京城。
沈渡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周世安跑了,人证没了。但钱从瑞春茶庄走过的事,茶铺掌柜确认了这一点。这笔账还能查,只是多了一道弯。
他得赶在焦芳把周世安藏得太深之前,找到他。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回翰林院,告假半天已经够扎眼了,再不回去顾鼎臣替他圆不了。
沈渡往回走,路过瑞春茶庄的时候,门帘还半拉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跟沈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没进去。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顾鼎臣看了他一眼,把一摞公文推过来。
“这些可都是你的,抄完了再走。”
“顾兄,谢了。”
沈渡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抄。
抄了两行,脑子里转的还是周世安。前天走的,通州方向。通州是大运河北端的码头,去哪都能走。
焦芳把周世安弄走,是灭证。但焦芳不知道沈渡已经从茶铺掌柜嘴里确认了账目。焦芳以为灭了周世安,这条线就断了。
沈渡抄完公文,把笔搁下。
他得让唐寅帮忙跑一趟通州。不是去抓人,是去确认周世安在哪,知道了位置,以后有用。
但通州的事不急。眼下最急的是陈永的证词。赵清把人转到刑部了没有?证词记了没有?每拖一天,就多一天出事的风险。
他站起来,往外走。
“又去哪?”顾鼎臣头也没抬。
“办点私事。”
顾鼎臣嗯了一声,继续写字。
沈渡出了翰林院,往都察院的方向走,赵清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