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岳他爹的事暂时压住了。
杨廷和找了几个礼部的人打了招呼,匿名折子被搁置,都察院说“查无实据,存档备查”。
但沈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焦芳不会坐以待毙。
他正坐在值房里想这件事的时候,门口有人喊他。
“沈兄!有人找你!”
沈渡出去一看,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拎着包袱、头发挽着松松垮垮的髻、脸上带着笑的人,正是唐寅。
另一个站在唐寅后面的人,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拎着包袱,比唐寅的那个大一倍。
苏锦?
沈渡愣了。
“你们怎么来了?”
苏锦瞪了他一眼。“不欢迎?”
“不是...你怎么突然来了?”
“写封信你又不回。”苏锦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怨气,“等了两个月一封信都没有,那就自己来了,你在南京的时候可是说好了会常写的。”
沈渡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
这两个月查刘机的事占了他所有心思,苏锦的事他想了,但一直拖着没动笔。
唐寅在旁边笑了。“沈兄,你这位姑娘可了不得。我打算来京找你,结果她说也要来京,我劝都劝不住。一路上吃饭住店全她安排的,我唐寅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人照顾得这么周到。”
苏锦没理唐寅,看着沈渡。“沈渡,回春堂南京铺子的事我交给了周婶。北京这边我打算要开个分号,药材路子我已经打听过了,崇文门外有条街全是药铺,还有空铺面。”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递给沈渡。“这是我画的铺面位置图,你帮我看看哪个位置好。”
沈渡接过来,低头一看。苏锦字写得端正,画也画得清楚,三条街、六个铺面、位置标注得明明白白。
唐寅在旁边啧了一声。“看见没,这才是真来干事的。我唐寅就是来蹭饭的,不装。”
沈渡看着苏锦,忽然笑了,还是那个一心只有事业的丫头,不过也能看出来她来京城开分号也只是个由头。
“走吧,先吃东西,你们大老远的过来了,我带你们尝尝京城的烤鸭,跟咱南京的鸭子可不一个味。”
“呦呵,一毛不拔的沈大人这是要破费了?”唐寅眼睛亮了。
“当然是你请。”沈渡打趣道,“你不是江南第一才子吗?”
“才子没钱,这是常识。”唐寅叹气。
苏锦忍不住笑了。
沈渡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翰林院值房的破桌子破椅子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三个月了。从南京到北京,从讼师到庶吉士,他一直在斗,打刘瑾的余党,打焦芳的暗桩,自己也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苏锦来了,他觉得像有人在背后撑了他一把。
吃饭的地方在宣武门附近的街上,是沈渡和倪岳常去的一家烤鸭馆子。老板姓马,烤得一手好鸭子
唐寅抱着个鸭腿啃得不亦乐乎,苏锦边吃边问沈渡一些有的没的。马老板的烤鸭皮酥肉嫩,唐寅吃了半只鸭子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看了剩下的半只。
苏锦看着唐寅渴望的眼神,把烤鸭盘子推了过去。“吃吧。”
“苏姑娘真是我知己。”
唐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笑收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有些苦涩。
“沈兄,我来京城不光是蹭饭的。”
沈渡看着他。
“宁王的人来找我了。”
沈渡筷子停了。
“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秋天,派人送了幅画来,说是宁王殿下仰慕我的丹青,请我去南昌做客。我没去。第二次是今年开春,来了两个人,带了一封宁王亲笔信,说再请我去宁王府当幕僚,我还是没去。”
唐寅喝了一口酒。“第三次是上个月,来了四个人,不走正门,半夜翻墙进的我在苏州的院子。我那天碰巧不在,回来发现书房被人翻过了。”
“翻了什么?”
“翻了画,所有的画。”唐寅的声音沉下来,“宁王说是请我,其实是在查我手里有没有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沈渡脑子转得飞快,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宁王朱宸濠曾经招揽过唐寅,后来唐寅靠着装疯卖傻逃了。
宁王招揽唐寅是假,查唐寅手里有没有把柄是真。唐寅是江南名士,交游广阔,宁王在江西干的那些事,唐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手里有宁王的东西吗?”
唐寅没回答。他看着酒杯里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南昌画过一幅画,画的是宁王府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有几个不该出现的人。”
“什么人?”
“武将,从辽东调来的武将,穿的是铠甲,白天不出现,夜里才来。”
沈渡心里一沉。宁王在南昌私结武将,这是谋反的苗头。正德朝最大的隐患就是宁王,朝中人人知道宁王有异心,但没人敢说,因为宁王还没动手,现在唐寅亲眼看见了铠甲武将,证据更近了一步。
“那幅画呢?”
“我烧了。”唐寅说,“我烧了之后宁王的人才来翻我的书房,大概是他觉得我画过那幅画,就一定还记着什么。”
苏锦一直在旁边听,没插嘴。
“唐兄,你来京城是避祸?”
“避祸是一方面。”唐寅又喝了一口酒,“另一方面,我想找你帮忙。宁王的人越来越紧,我一个人扛不住。你是朝里的人,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沈渡想了想,唐寅手里有宁王招揽武将的线索,这条线以后可能有大用。但现在是焦芳的事还没收尾,他不能两线作战。
“你先住下,翰林院旁边的厢房有空位,我跟管事的说一声,宁王的事我先记着,等我把手头的事了了再说。”
“我住你隔壁,近点好蹭饭。”
苏锦白了他一眼。“唐寅,你自己不会做饭吗?”
“会,但不好吃。”唐寅一脸坦然,“我画画行,做饭不行。老天爷公平得很。”
沈渡看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南京。夫子庙的巷子里,张屠户在骂街,周一刀在拍惊堂木,苏锦在药铺里称药材。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打赢一场官司就能高兴三天。现在打赢了刘机的案子,高兴了不到半天就开始想怎么应对焦芳。
不过有苏锦和唐寅在旁边,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从烤鸭店回来的路上,倪岳来了。
他听说沈渡那边来了人,跑过来看看。进了院子看见唐寅正跟苏锦在门口卸包袱,愣了一下。
“沈兄,你这是要开客栈?”
唐寅笑嘻嘻的:“倪兄,我叫唐寅,来京城蹭沈兄的饭的。”
倪岳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唐寅的包袱,再看了看沈渡。沈渡住的这间院子不大,两间正房加一间偏房,倪岳住西边那间,长福睡偏房。现在唐寅来了,苏锦又住在隔壁院子,地方确实不够。
倪岳没让沈渡开口,自己先说了:“我爹上个月给我在城东找了一间小屋,我一直没搬过去。正好今天就搬了,把这间让出来。”
沈渡说:“倪兄,不用...”
“行了,别推了。”倪岳摆了摆手,“我早该搬了,跟你一个大老爷们挤一块快一年,我才不自在呢。还有长福天天伺候两个人,该让人家歇歇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长福。长福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抱着枕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福,你就跟着沈大人。沈大人比我好伺候,起码不挑食。”
长福张了张嘴:“倪公子...”
“别叫公子,叫倪兄。以后有空来城东找我喝酒。”倪岳拍了拍长福的脑袋,跟唐寅拱了拱手,拎起自己那点家当,走了。
唐寅看着倪岳的背影,说:“这哥们儿人不错啊。”
沈渡没说话。倪岳搬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改主意了。
当晚,唐寅住进了倪岳那间房。沈渡躺在东边那间的床上,听着隔壁唐寅打呼噜的声音,翻了个身。
苏锦住在隔壁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沈渡起来的时候,苏锦已经在院子里打水了。井水冰凉,苏锦的手冻得通红,但她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含糊。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我来吧,这种活哪能让你来干。”
“怎么这么勤快,我看你平时写封信的功夫都没有。”苏锦笑着把桶递给他。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回来请你吃饭。”沈渡拿着水桶,听着苏锦的埋怨,连连赔笑。
“你还说请我去船舫吃好的呢,每次都是没影了。”苏锦气鼓鼓的双手抱胸,甚是可爱。
沈渡把水桶放下去,绳子哗啦啦响。提上来的时候水晃了一半出来,溅了他一鞋。
苏锦笑了。
沈渡看着她。她比南京的时候瘦了一点,大概是一路赶路辛苦,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动作也干脆。
她一个人从南京走到北京,路上走了快一个月。沈渡想象不出她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苏锦做得到。
“对了,铺面的事你不用急,我先帮你打听。”沈渡说。
“我自己能打听。”苏锦接过水桶,“你快去上值吧,别迟到了。”
沈渡往翰林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苏锦正提着水桶往屋里走,背影稳稳的。
这个认知让沈渡心里踏实了不少。苏锦不需要他保护,她能照顾自己。
虽然还没明确关系,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待着舒服,谁也离不开谁这种话说出来矫情。
他到了翰林院,顾鼎臣已经在了。
“沈兄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春风得意,定是有佳人在侧了。”
沈渡摸了摸脸,没说话,心里暗想:“这么明显吗?他咋看出来的?”
这一天,沈渡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钱真传来的:焦芳最近跟都察院的陈永走得特别近,两个人三天两头见面,不知道在谋划什么。钱真说陈永最近经常去焦府,有时候天黑了才出来。
第二条是倪岳告诉他的:焦芳上朝的时候提了一个建议,说翰林院庶吉士应该轮换到六部实习,熟悉政务。说得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培养实务能力,杨廷和当时没反对。
沈渡听完,心里一紧。
轮换到六部实习。这意味着他可能被调出翰林院。离开翰林院,他就没了藏书阁的旧档可翻,没了跟杨廷和和李东阳接近的机会,没了顾鼎臣这个得力的帮手。
翰林院是他在这盘棋里的立足之地,焦芳现在要把他的立足之地抽走。焦芳这个人,做事永远是阴的,明面上冠冕堂皇,暗地里一刀一刀割你。
苏锦和唐寅刚来,他正准备开新局,焦芳就在挖他的墙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