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真隔了四天才传回消息。
两人又是在柳条胡同口碰的头,沈渡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刘机最近在处理一批被查抄田产的重新确权。”
沈渡咬着烧饼,嘴停了。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四天。
“什么田产?”
“刘瑾旧部的。刘瑾倒了之后查抄了一批,现在有人在申请确权认领。”
“跟孙澜让我看的那份案卷是同一批?”
钱真点头。
“刘机跟孙澜之间怎么传话的?”
“孙澜每隔三五天去户部后院一趟。后院是刘机的值房。孙澜进去的时候带着公文,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带公文进去,空手出来。沈渡在心里画了一条线,孙澜去后院不是汇报,是拿东西。
重要到不能走正门,只能走后院。
孙澜让他看的那份田产纠纷案卷,是刘机安排的。孙澜只是跑腿。
而重点是刘机穿红袍。三品,户部左侍郎。
赵德死前攥着血纸说的“穿红袍的”,就是刘机。
锁定不等于击倒。
“刘机经手的案卷有多少?”
“差不多,十七个。”
“里面有问题的大概几个?”
“至少六个,化赃为常的地契,还有左手倒右手的操作,跟你之前看到的孙澜那份一模一样。六个案卷化出来的田产,少说几十万亩。”
够杀好几回头了。
沈渡把钱真打发走之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十七个案卷,六个有问题。孙澜的案卷只是冰山一角。
刘机帮刘瑾旧部洗回的田产,从南京到江西到浙江,一条线牵出去不知道多长。
他把烧饼的最后一口咽下去,往回走。
沈渡没去找杨廷和。李东阳给了方向,钱真给了渠道,他自己有脑子有手。杨廷和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够了,接下来得靠自己动。
他找倪岳问刘机。
“倪兄,户部那个刘侍郎,你知道他什么来头?”
倪岳想了想:“刘机?正德二年升的侍郎。刘瑾时期的人,但刘瑾倒台后他没事,听说主动交了什么东西保了命。我爹说他滑得很,整个户部就他最难对付。”
“滑?怎么个滑法?”
“就是那种该交的交了,不该交的全藏了。谁都挑不出他毛病,但谁都心里清楚他有问题。”倪岳掰着手指头数。
“我爹说他有三绝。一绝是送礼从来不送贵的,专送便宜的但稀缺的,比如市面上买不到的好墨。收礼的人觉得他有心,追查的人查不到数目。”
“二绝是跟谁见面都不留痕迹,中间隔三层人,你查到第二层就断了。”
“三绝是出事永远有替罪羊。自己干干净净,脏活全让下面的人干。”
沈渡听完,沉默了两秒。
送礼不留数目,见面不留痕迹,出事有替罪羊。
这种人你抓到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咬不出他。你抓不到他,他就永远在那。打蛇打七寸,这种蛇连七寸都藏起来了。
“倪兄,刘机跟焦芳有没有来往?”
“那我爹没提过,刘机这个人,跟谁都不来往,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表面上,沈渡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倪兄,你爹还说什么了?”
“说了,离这种人远点。”倪岳看了他一眼。
“我爹说这三种人最危险:贪的、狠的、滑的。贪的你能抓现行,狠的你能找到仇人,滑的你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刘机就是第三种。”
沈渡笑了:“那你爹说得对。”
“那你别去查他啊。”
“没查,就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
“行了,我请吃烧饼。”
“两个。”
“成交。”
倪岳走了。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想:倪岳他爹在礼部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本事确实比看公文强。
三种人,贪的、狠的、滑的。
焦芳是狠的,刘机是滑的。
狠的能找到仇人,滑的连影子都摸不着。
但滑的人有一个弱点,他需要别人替他干活。滑的人自己不沾手,脏活全让下面的人做。下面的人越多,线越多。线越多,总有一根会被扯出来。
沈渡回到住处,在桌上摊开纸。
他翻了翻近两年的邸报和吏部公报,没有找到刘机和焦芳直接来往的记录,没有书信、没有会面、没有联名上奏。
但沈渡不信他们没有关系。
焦芳管人事,刘机管钱粮。
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两只手搭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权力。
在官场上,这种关系不需要见面,中间人传话就行。
孙澜,从请托到弹劾到密件,每条线都过孙澜。孙澜是线,两头牵着,哪头紧了哪头松。
案卷能证明刘机经手了那六笔田产确权,但经手跟贪腐之间差一根线。
没有这根线,他只能打刘机,打不到焦芳。
而且就算把刘机的事捅出去,焦芳会第一时间切割。
刘机是弃子,弃子的作用就是扛雷。扛完雷,焦芳照样好好的。
他需要刘机和焦芳之间的直接联系,一根焦芳切不了的线。
直接联系从哪来?刘机不会留书信,不会当面见焦芳。
所有的联系都走孙澜。孙澜不会开口。他跟刘机一条绳上,开口就是死。
那就让他们自己露出来。
怎么露?沈渡盯着纸上的“刘”字想了很久。
人一慌,就会做蠢事,做了蠢事,就留痕迹。刘机是那种“滑”的人,滑的人不容易慌。
刘瑾倒台他都活下来了,一个庶吉士的闲话能让他慌?
得靠焦芳,狠的人比滑的人容易慌,因为狠的人更怕失去已经到手的东西。
得让焦芳慌,焦芳一慌,就会去找刘机。一找刘机,刘机就得动。一动就留痕。
沈渡盯着纸上的“刘”字看了很久,他最擅长从一堆杂乱的信息里找到规律。
但现在他面对的比案卷难,案卷不会动,人会。
沈渡让钱真传了一条新消息。
“沈渡查到了户部田产确权的猫腻,写了一份东西,准备递上去。”
上次的消息提了赵清,焦芳直接打了赵清,这次不提任何人名。
越是模糊的信息越让人害怕。
可能递给都察院,可能递给六科,可能递给内阁。
焦芳一猜就会往最坏的方向想。猜都察院,他会盯着赵清。猜内阁,他会盯着杨廷和。猜六科,他会盯着给事中,不管猜哪个方向,他都会动,动了就留痕。
钱真接了消息,没多问。他现在话比以前少了,传消息的时候表情更沉,笑也笑得少了。
沈渡知道他在害怕,双重身份的日子不好过,时间越长越怕。
但沈渡没有安慰他。安慰的话不管用,钱真需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拥抱。
钱真走了之后,沈渡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柳条胡同照成金红色,卖糖葫芦的在收摊,山楂串从草把子上摘下来塞进竹筐里。
他想起钱真刚才的眼神,这个人在用命换他的信任,而信任的保质期在缩短。
他回到住处,在关系图上又加了几笔。“刘”和“焦”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线上写了“孙”字。
虚线变实线,只差一个动作。
他放下笔,看着这张图。图上的人名越来越多,线越来越密。
焦芳在中央,刘机在中央。他只是一根伸进网里的手指,试探着哪根丝最细,一扯就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