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庆门在南京城西南,靠近城墙根,是城里最大的菜市。
沈渡到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早热闹了。
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子摆了一长溜,空气里全是生肉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屠户的摊子不难找,最大的那个就是。
案板上挂着半扇猪,旁边摆着几副猪下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起刀落。
沈渡凑过去,掏出十文钱搁在案板上,“割半斤。”
张屠户头都没抬,一块五花肉“啪”地摔在秤上。
沈渡接过肉,没走。
“张大哥,我是沈方的儿子。”
张屠户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是沈讼师?”
“对,我爹上个月走了。他留下的案子记录里有一条,说你妻弟被里正诬告偷盗,关在县衙。”
张屠户眼神变了。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旁边一个帮工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把摊子接了过去。
“你是来接你爹的活的?”
“算是吧。”沈渡把荷叶包着的肉递过去,“先拿着,回头一块算。”
张屠户没接。
他压低声音把案子说了,妻弟叫刘三,在赵家布庄送货。
三月初九那天赵家报官说丢了二十匹绢,值十来两银子,里正马德才带人去刘三家搜,从床底下搜出六匹,人赃并获,县令审了一堂,刘三不认,打了十板子还是不认,就关着了。
“里正要你出多少?”沈渡问。
“五两,我只有三两。”
“赵家丢了二十匹,刘三家只有六匹。剩下十四匹呢?”
张屠户愣了一下。“赵家说还在查。”
“搜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里正,两个甲长,赵家管事。”
“马德才跟赵家什么关系?”
张屠户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侄子在赵家布庄当账房。”
沈渡点了点头。
“行了,这个案子我接了,你明天去探监,帮我问刘三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渡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张屠户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就问这个?”
“就问这个。”
马德才,里正,侄子在赵家当账房,带人搜家,人赃并获。报案的是赵家,搜家的是里正,审案的是县令。
这条链子从头到尾都是马德才在串。
但要翻案,光知道“是他干的”没用。得有证据。
得先搞清楚赵家那二十匹绢到底丢没丢。
回去的路上他正想着,迎面碰上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一件青布直身,腰上系着条褐色的绦带,手里捏着把折扇。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地痞。
“哟,这不是沈家的小讼师嘛。”
马德才。
沈渡不认识他,但原主的记忆里有。集庆门这一片的里正,姓马,在地方上说了算,街坊们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骂他骂得很难听。
“马叔。”沈渡拱了拱手。
他爹沈方跟马德才之间有过节,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有。
三年前,集庆门一户姓周的人家跟隔壁争田产。
隔壁那户背后是赵家,马德才给赵家牵线,想从中捞三两银子的好处,沈方接了周家的案子,写了一张状纸递到县衙,县令判周家赢,马德才的三两银子泡了汤。
从那以后马德才跟沈方结了梁子。
“听说你爹走了,你要接他的铺子?”马德才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他。
“讨口饭吃嘛。”
马德才在沈渡肩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满脸鄙夷,“你爹当年就是吃了讼师这碗饭的亏,一辈子窝在夫子庙旁边那个破铺子里,被人呼来喝去的。你年纪轻轻的,学点什么不好?”
沈渡没接话。
“你叫我一声叔,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德才的声音放低了些。
“你爹虽然跟我有些误会,但我从来不把那事放在心上。年轻人嘛,讨生计我管不着。但有些案子,不是谁都能接的。接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沈渡听出来了。
马德才来探口风的,他怕沈渡接刘三的案子。
“马叔说的是。”沈渡点了点头,一脸诚恳,“我爹那些状纸我也都看过了,大部分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没想接什么大案子...”
“那就好。”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在集庆门这边混,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我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里正,哪个门朝哪儿开我都清楚。”
沈渡又拱了拱手。“多谢马叔。”
马德才带着两个地痞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拍过的地方,用袖子蹭了两下。
马德才今天来不是找麻烦,是来探口风。
说明一件事,他心里有鬼。
回到铺子,沈渡翻了翻原主留的积蓄。
手头上还剩三十几文铜板。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张屠户那边的信息有了,马德才的底也摸清了。
得去打探赵家的底细,但没门路,赵家是集庆门的大户,一个讼师的儿子想去看人家的账?想都别想。
沈渡想来想去,想了一个地方。
秦淮河。
不是去看风景,秦淮河两岸的勾栏瓦肆是南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什么大户人家的丑事、什么商铺的底细,不用去衙门查,老鸨比县令知道得早。
第二天傍晚,沈渡洗了把脸,从原主柜子里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蓝布直身,到了秦淮河边。
天已经黑了,两岸灯火通明,画舫上的丝竹声飘在水面上。
他在河边走了一圈,停在一座两层楼的花楼前。
周围的姑娘们看见沈渡一身穷酸相都躲得远远的。
老鸨四十来岁,涂着厚粉,靠着门框嗑瓜子。
沈渡走过去,她上下扫了一眼,没搭理。
沈渡笑嘻嘻地凑上去。
“妈妈,打听个事。”
老鸨瞥了他一眼。“没钱就滚。”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
他咬了咬牙,搁在老鸨手心里。
老鸨掂了掂,往怀里一揣,门让了让。
“赶紧说,可别耽搁我做生意。”
“赵家布庄,集庆门那个。”
“赵家?”老鸨嗑着瓜子,“那老头儿抠得很,从不叫姑娘。但他家钱管事隔三差五来一趟,出手大方,前阵子还请了几个人在这儿喝酒。”
“请的谁?”
“集庆门的马里正,还有两个穿绸缎的,应该是赵家的人。剩下两个我不认识,看着像衙门出来的。”
“哪天请的啊?”
“估摸着...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
赵家三月初九才报官说丢了二十匹绢。
沈渡没再问了,双手作揖就走了。
走到了门槛,老鸨在后面说了句:“讼师来青楼打听布庄的事,你要不是穷得叮当响,我都要夸你有心了。”
沈渡回头笑了笑。“等案子做完了请妈妈喝好茶。”
“行啊,讼师请喝茶,我活得过那天再说。”
出了花楼,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
马德才提前两天跟赵家管事碰头,还有衙门的人在,三月初七喝酒,三月初九报官,当晚搜家,时间线太巧了。
缺的一样东西,那二十匹绢在哪。
正路走不通,赵家库房只有钱管事和账房能进,而账房是马德才的侄子。
沈渡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回了铺子。
“今天的钱又花超了...唉。”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马德才今天来找他,说明他怕了。
怕是好事,怕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有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