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黑水翻涌
机舱门开启。
一股混着煤烟味的干冷北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廊桥,将残留在身上的地中海暖意剥得一干二净。
燕京,回来了。
苏晚靠在陈砚肩头,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支票的皮包,指甲在皮面上掐出深深的白印。
“真他妈冷。”张远把沉重的摄影包从肩上换到手里,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
出站口,人潮涌动。
没有鲜花,没有接机牌。
几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笔直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出关的脸。
为首的男人径直走来,拦住去路。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却扣错了位。
“陈砚?”
陈砚停步,将苏晚往身后揽了半寸,目光落在那颗错位的扣子上。
“我是。”
“电影局联合学院调查组。”男人亮出证件,红色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你涉嫌违规携带未审底片出境,并牵涉《守夜人》版权纠纷,需要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底片和奖杯,暂时封存。”
苏晚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奖杯是戛纳官方颁发的……”
陈砚捏了下她的手,制止了她。
“箱子压在底下,现在不好拿。”陈砚看着对方,“车在哪,我跟你们走。”
“请。”男人侧身,让出一条路。
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灰色面包车。
陈砚被带上桑塔纳后排,车座里断掉的弹簧硌着他的脊骨。他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杨树飞速倒退。
路过报刊亭,最新一期的《京城电影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版角落,一行小字标题——《论青年导演的艺术骨气与奴颜婢膝》。
……
陆氏影业,顶层。
烟灰缸里,红杉树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陆总,人已经带进去了。”王买办半边脸肿着,说话含糊不清,“招待所那边打过招呼,没个十天半月,他别想出来。等风头过去,他人也臭了。”
陆海明转过身,将烟头按进烟灰缸。
“他在戛纳敢动手脚,手里必然有备份。”他声音很沉,“我要那部《雷鸣》,死在胶片罐里。”
“明白。武行那边已经放出话,吴刚那瘸子最近手头紧,可能会接活。”
陆海明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一个废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武指协会,谁敢给陈砚搭班子,就是断自己往后十年的路!以后陆氏所有的片子,他们一个武师也别想进!”
……
燕京电影学院,招待所。
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暗黄的砖石。天花板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不动一屋子沉闷。
这是第三天,审问的人已经换了第五拨。
陈砚靠在椅背上,对所有问题对答如流。
房门推开,严怀忠提着一个铝饭盒走进来,眼袋耷拉着。
“土豆烧肉。”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油大,顶饿。”
陈砚打开饭盒,肉很烂,土豆有些夹生。他面不改色地吃着。
严怀忠搓着手,在木凳上坐下:“陆海明联合了几个老教授,要学校收回你的毕业证。部里也接了举报,说你拿的是‘政治奖’。陈砚,你把天捅破了。”
陈砚咽下一块肉:“严老师,这话您信?”
严怀忠没吭声。
“林淑芬找过我,那笔美金再不入账,就要出问题。”严怀忠身体前倾,“陆海明在银行卡了你的脖子。你现在是抱着金饭碗要饭。”
“他的手段,也就这些了。”陈砚放下筷子。
“你还有后手?”
“他怕的不是我拿奖。”陈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他怕《雷鸣》拍出来,怕有人想起二十年前津门塌掉的那座钟楼。”
严怀忠端茶杯的手剧烈一晃,热水洒了一桌。
“你疯了?你想用一部电影,去撬他二十年的根基?”
“不是撬。”陈砚转过身,一字一顿。
“是爆破。”
他盯着严怀忠的眼睛:“严老师,您给林淑芬带个话。联系法新社驻京记者,就说戛纳短片金棕榈得主,回国后因‘技术原因’受限。”
“你这是引狼入室!”
“他要我的命,我总得先让他尝尝心跳停半拍的滋味。”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皱巴巴的红梅,“还有,让苏晚去大栅栏后面的更衣巷,找个修自行车的,姓吴。把这个交给他。”
“告诉他,东主回来了,开工。”
……
更衣巷,水洼遍地。
吴刚蹲在马扎上,正跟一辆生锈的永久自行车较劲。他满身油污,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苏晚穿着风衣,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积水,站到他面前。
“吴师傅?”
吴刚头也不抬,扳手拧得飞快:“补胎两块,换链条五块,不讲价。”
苏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揉烂的红梅,放在他面前的工具箱上。
吴刚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扳手,拿起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劣质烟草味。
“他怎么说?”声音粗得像砂纸。
“他说,东主回来了,该开工了。”
吴刚咧开嘴,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他扶着墙站起来,腰部发出一声骨头摩擦的脆响。
“陆海明放了话,接他活儿的,就是跟整个燕京武行过不去。”吴刚吐掉嘴里的烟丝,看着头顶被屋檐割成一条线的逼仄天空。
“可我这饭碗,十年前就是他砸的。”
他转身从门后的破木板里,抽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锈迹斑斑的牛皮护腕。
“回去告诉他,人,我有。命,也豁得出去。”吴刚把护腕重新包好,“但钱得到位。还有,我这腰,得找最好的大夫给瞧瞧。”
……
几天内,几位老影评人联名发文,痛批《守夜人》消费苦难。
北电内部论坛,“陈砚卖国求荣”的帖子被高高置顶,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
招待所的房间里,陈砚在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
他用铅笔,一笔一划地画着钟楼的结构图。
每一根承重梁的位置,每一处关键的受力点,甚至当年留下的裂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房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严怀忠,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调查组组长。
“陈先生,我是法新社的马修。”
那个法国人举起了相机。
陈砚放下铅笔,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直视镜头。
闪光灯亮起,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