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美金力量
戛纳的阳光终于舍得从云层里钻出来,黏糊糊地照进老城区五楼的公寓。
那座金棕榈奖杯被随意搁在油腻的木桌上,与旁边的廉价啤酒瓶和面包包装纸摆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Wild Bunch的英文合同草案,嘴唇翕动,逐字逐句地背着里面的条款。
她眼圈发青,指尖上还缠着昨天划伤后包扎的创可贴。
“陈砚,你说……他们真的会给这么多钱吗?”
她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宿醉般的疲惫和不安。
陈砚正靠在窗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窗,任由海风灌进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没点火,叼在嘴里。
“他不是在买一部短片,他是在买下一部金棕榈。”
陈砚走过来,手指在苏晚那份合同的预付金额栏上敲了敲。
“等会儿见了面,你什么都别想,就盯着合同。他要是压价,你就喝咖啡,别急着回话。”
“我……”苏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楼下,张远已经发动了那辆掉漆的面包车,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声响。
尼斯海滨,“蓝色海岸”餐厅。
文森特已经坐在最靠海的位子,换了件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摆着两个厚实的公文包。
“陈,这里。”
文森特招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
苏晚落座时,椅子腿不小心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她整个人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稳,带着冰凉的温度。
“陈导演,昨晚的放映会,是我从业五年来见过最疯狂的场面。”
文森特推过一份双语合同,开门见山,“《守夜人》的全球代理权,Wild Bunch出50万美金预付。另外,我们要全球票房20%的分账,不包括中国地区。”
五十万美金。
苏晚端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液体洒出几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这个数字,足够在燕京买下好几套房子。
她看向陈砚,对方却像没听见一样,正看着海面上一只俯冲失败的海鸥。
“文森特,”陈砚终于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段钟楼的底片,我只剪进去了一分钟。剩下的九分钟,我打算用在我的下一部长片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片名叫,《雷鸣》。”
文森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商人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陈,戛纳的规矩你懂。短片天才转长片,摔得粉身碎骨的太多了。你现在拿的是短片金棕榈,不是金棕榈大奖。”
苏晚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按照陈砚的吩咐,不去看文森特的眼睛,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合同的第十二页。
“文森特先生,您想买《守夜人》,是因为它是今年戛纳唯一一部贴着‘揭露资本原罪’标签的作品,这个话题在欧洲很值钱。”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短片的院线价值有限。您想要的,是《雷鸣》的优先投资权和代理权。”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淡了,重新审视起这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中国女孩。
“所以,50万美金,”苏晚抬起头,直视对方,“是在打发一个学生,不是在尊重一位金棕榈导演。”
她将那份合同往回推了一寸,动作不大,却很坚决。
“150万美金。买断《守夜人》,并获得《雷鸣》的全球优先代理权。如果拿不到这个数,我想,今晚索菲特酒店的酒会上,法拉比影业的人应该很乐意跟我们聊聊。”
餐厅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一名侍者想过来添水,被文森特一个眼神逼退了。
苏晚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液体苦得发涩。
‘你是他的唯一,但他不是我们的唯一。’
陈砚昨晚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呵。”
文森特突然笑出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和一支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中国人,真他妈的会算账!”
当那张面额150万美金的银行支票放在桌上时,苏晚觉得那张薄纸比昨晚的金棕榈奖杯还要沉。
她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时,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笔直接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印子。
“陈,希望明年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文森特收起合同,起身与陈砚握手,“当然,前提是你的那个钟楼,真的能盖起来。”
“会的。”
陈砚回握,“回国后,我亲自去打地基。”
送走文森特,三个人坐在露台上,没人说话。
张远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防身的管钳。
“陈砚,这钱……真的?”
陈砚拿起那张支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随手递给了苏晚。
“真的。”
他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叼了半天的那根红梅。
“张远,”陈砚吐出一口烟,“回国后,你去一趟津门,把当年跟着陆海明盖楼的那几个老师傅找回来。”
“找他们干嘛?”
“告诉他们,我给双倍工钱。电影里那座钟楼,必须按当年的图纸,一比一给我盖回去。”
张远愣住了:“盖……盖回去?那不是违建吗?”
“不。”
陈砚碾灭烟头,声音很轻,“那是我们要炸掉的地方。”
……
马丁内斯酒店,顶层套房。
地毯上全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和玻璃碎片。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海滩上蝼蚁般的行人。
“陆总,刚收到消息……”王买办捂着脸,声音含混不清,“陈砚把海外版权卖给Wild Bunch了,一百五十万……美金。”
陆海明没回头,握着窗帘拉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百五十万美金……他倒是真敢要价。”
陆海明的声音又冷又沉,“国内的院线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华影那边也递了话,只要他的片子敢送审,龙标就别想拿。没龙标,他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不够。”
陆海明猛地一拉窗帘,厚重的天鹅绒将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去查他那个叫《雷鸣》的剧本!给我去武行圈里放话,谁敢接陈砚的活,就是跟我陆海明过不去!我要让他回国以后,连一个群众演员都找不到!”
……
当晚,尼斯机场。
林淑芬特意赶来送行,她看着陈砚,神色复杂。
“国内关于你获奖的报道全被压下去了,陆海明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你这奖拿得响,也把人得罪死了,回去以后自己小心。”
“谢谢林姐。”
陈砚收下她递来的名片,低头帮苏晚整理行李。
那个金棕榈奖杯,被苏晚用她那件旧旗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塞在行李箱最深处。
登机口,苏晚攥着那个装支票的小皮包,像护崽的母狮。
“陈砚,”她在进舱门前拉住他,“我们……真的要回去炸那个钟楼吗?那可是陆海明发家的地方。”
陈砚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停机坪灯火。
“那不是他的发家地。”
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那是他的坟墓。走吧,回家。”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猛地扎进夜空。
陈砚靠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巨大轰鸣声在耳边回荡,他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嘈杂。
黑暗中,一个名字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吴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