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八个死人,活了二十年
钥匙挤进锁孔。
锈迹摩擦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到。
陈砚转动手腕,锁舌弹开。
门缝里溢出的冷气贴着指尖滑过,带着常年不见光的潮意。
太平间里排着两列金属柜。
编号四号的柜门向外弹开少许,没有锁死。
陈砚拉开金属抽屉,里面是空的。
衬板上压着一张折叠的草图。
圆珠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圈。
旁边标注着HQ区老厂街十四号。
吴刚跨步进门,手里的铁棍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纸是新的,有人在这里等过我们。”
陈砚收起图纸,退出门外。
“去老厂街。”
面包车在积水里颠簸,轮胎碾过烂掉的电线杆。
车灯晃过两边的平房。
墙皮脱落。
黑红色的拆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吴刚停下车。
“前面进不去了,全是建筑垃圾。”
陈砚推开车门,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
窄巷里是腐烂菜叶的味道。
路边几家门脸都上了锁。
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妇人推开窗,往外泼了一盆水。
吴刚走过去,替陈砚挡住落下的水花。
“韩婶。”
老妇人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看向吴刚的腿,手指抠住窗沿。
“吴家老二?你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吴刚站直了身体。
“陆海明死了,我回来收账。”
韩婶低头捡起盆,关窗的动作很快。
“这儿没账,人都走光了。”
陈砚跨过去,手掌撑住即将合上的窗格。
“当年钟楼的赔偿款,谁发的?”
老妇人隔着玻璃。
声音又高又细。
“不晓得,去问老马。”
“工会的老马?”
“他现在不叫老马,他在街口开了茶楼,叫马老板。”
窗户关死,窗帘也随即拉上。
街口的茶楼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门头写着长兴茶社。
屋里亮着暗黄色的灯泡。
几个人影围坐在麻将桌旁。
推拉门被拽开,冷风灌进屋子。
麻将撞击声停住。
柜台后,一个穿丝绸对襟衫的男人抬起头。
手里攥着一串核桃。
指缝里都是厚重的油泥。
“歇业了,喝茶明天请早。”
陈砚径直走向柜台,将那张从太平间带出来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马老板,聊聊十四号钟楼。”
马老板拨弄核桃的手指停住,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剃着青皮的壮汉。
“我不姓马,你找错人了。”
吴刚拉开一条长凳,坐在大门口。
铁棍横在膝盖上。
“老马,当年你签了字,才过得去陆海明的账。”
“你现在开茶楼的钱,有多少是安葬费?”
马老板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少在这儿喷粪!那是工会核实的,手续齐全。”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放映机,放在柜台上。
按下开关。
光束打在发黄的墙上。
画面里是戛纳的卢米埃尔大厅,林清秋穿着黑裙走在红毯上。
镜头下移,定格在她右腿的伤疤。
随后是电影雷鸣的片段。
高耸的塔吊在画面里倾倒。
碎石埋住了底下的工人。
泥地里传出嘶哑的喊声。
马老板盯着墙上的画面,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
陈砚调节焦距,让林清秋的特写占据整面墙。
“这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
“她拿了影后,全世界都看到了这道疤。”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下一个会轮到谁?”
马老板跌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他看着林清秋在废墟里爬行的画面,眼神涣散。
“我只是,只是帮着领钱。”
“陆海明说,如果不签,那些家属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那是为了救急,为了让活人能活下去!”
陈砚打断他。
“谅解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还是家属按的?”
马老板低下头,双手插入头发里扯了两把。
“我签的,全是假家属,真的早被拉走了。”
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烧焦的硬皮手册。
“这是当年的底稿,陆海明没带走,我也没敢扔。”
陈砚接过手册。
纸张泛黄变脆,上面是陈年的霉味。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在第七个名字下,有一行被黑墨涂掉,连纸张都被洇透。
“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摇着头,嗓音抖得不成调子。
“说不清楚,那个人没死,但也没活。”
“被送走的时候,人还没断气。”
“是陆海明自己找的车,没走医院的救护线。”
吴刚上前一步,影子压在柜台上。
“说清楚,那人去哪了?”
马老板闭上眼,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他没死干净,陆海明说不能留下半死不活的祸害……”
门外传来一声刹车响。
一辆黑色帕萨特横在茶楼门口。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车,动作整齐。
推门进入。
领头的男人伸出手。
手背上没有纹身,指节宽大。
“马志远,东西交出来。”
马老板脸色惨白,缩到柜台后方。
“我,我没拿东西,他们抢的!”
黑衣男人看向陈砚,视线停在他手里的名单上。
“陈导演,这是国内,不是戛纳,也不是你的片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臂蓄力。
“东西留下,人走。”
吴刚从长凳上站起。
他脚尖挑起长凳,对着男人胸口横扫过去。
黑衣男人侧身,左手下压按住凳面。
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根伸缩棍。
棍节弹出,甩出利风。
另外三名黑衣人散开。
两人冲向陈砚。
一人守住出口。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合围,手脚功夫有军事训练的痕迹。
陈砚后退两步,后背贴住柜台。
一名黑衣人已到眼前。
右手虚晃,左脚低扫。
陈砚不去接招,顺手抓起柜台上的放映机,对着男人面门砸过去。
放映机外壳破碎,男人的额头被棱角豁开一道口子。
吴刚在同一拍弃掉长凳,身体贴地滑行。
铁棍捣在正前方男人的膝盖外侧。
骨头发出闷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地,却不停顿。
右手横劈,直取吴刚颈部。
吴刚低头避开,手腕翻转,铁棍前端钉在对方腋下。
另一侧,马老板趁乱从后门窜了出去。
“别跑!”
但最后一名黑衣人已拦在通往后门的路径上。
吴刚被两人缠斗,对方拼着受伤也要锁死他的动作。
陈砚翻过柜台。
那个守出口的黑衣人抓向他肩膀。
陈砚抄起柜台上的大号开水瓶,拧开瓶塞。
直接掷出。
滚水和玻璃渣迎面泼开。
黑衣人侧头躲避。
就这一顿。
陈砚抓住了名单,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巷里,马老板拖着跛腿在雨中踉跄。
陈砚追到巷子口。
马老板扶着一堵危墙,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向陈砚。
脸上肌肉抽搐,眼里全是绝望。
“陈砚,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不是陆海明的人。”
陈砚站在雨里。
“名单上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咳嗽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又看向巷子尽头的黑暗。
“梁启年的妹妹,不是在钟楼被砸死的。”
马老板的话音很轻,在雷声中若有若无。
“她是被人从圣玛利亚医院带走的。”
“那天晚上的手术台上,有人换了她的血,摘了她的肝。”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马老板转身,钻进了更深的一条死巷。
远处,周蔓的桑塔纳出现在巷口。
相机的快门声在雨幕中响起。
陈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
被墨水涂掉的那一行字,在雨水的浸泡下,透出一个残缺的梁字。
他抬头,看向圣玛利亚医院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马老板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珠子是瞪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