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号厅最后排
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断开,剩下长久的嗡鸣。
陈砚松开听筒,听筒砸在墙上,弹回。
他走到电视机前,弯腰捡起摔散的电池,拨开后盖,塞回去。
“录像带拿出来。”
陈砚说。
张远伸手按键,磁带卡在舱口,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带子受潮了,磁粉都在掉。”
张远捏着带盒边缘,用力往外一拽。
半透明的磁带垂落下来,像断掉的黑线。
陈砚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超市塑料袋,把磁带、遥控器,还有地上震出的塑料碎片全部扫进去。
他把袋子系紧,递给守在门口的吴刚。
“找个地方收好。”
陈砚叮嘱,“除了你,谁也不许碰。包括我。”
吴刚接过袋子,指缝卡住金属环。
“明白。”
吴刚答。
张远站在屏幕前,手还僵在半空。
“陈导,那署名是怎么回事?”
张远回过头,“《旧城雨声》,那画面里的灯柱、路牌,那是燕京去年的拆迁区没错。可你去年不是在北电准备毕业作品吗?”
陈砚没看他,走到阳台边。
木质推拉门开着缝,咸湿的海风灌进来,把深紫色的窗帘吹得贴在墙上。
“先保《雷鸣》。”
陈砚转过身,语速极快,“对方想乱我的节奏。只要我没在丽都岛露怯,这带子就是一堆废塑料。”
苏晚走到桌边,拿过那盒空掉的带盒。
她对着灯光观察带盒侧面的标签,上面没有生产批次,也没有购买地标。
“这不是恐吓那么简单。”
苏晚说。
她把带盒扔在桌上,指甲敲击桌面。
“寄件人不仅知道你的创作习惯,还掌握了你某些……从未公开的信息。”
苏晚看向陈砚,“那画面里的光影处理,是你最习惯的低反差。对方在用你的刀,捅你的心口。”
陈砚拉过椅子坐下。
“苏晚,记三件事。”
他伸手按住桌面。
“第一,张远明天带人去技术委员会,守着拷贝。从洗印厂带出来的底片,除了调色师,任何人的手都不许伸进去。”
张远点头:“我今晚就睡在存放室。”
“第二。”
陈砚看向内屋,“锁死林清秋的所有采访话术。任何关于她过去伤病、上影厂旧事的提问,全部用‘角色需要’顶回去。米拉麦克斯如果问起版权,让他们等着,看完整片再谈。”
苏晚拿出小本,落笔发出刺啦声。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陈砚停顿,指关节顶住下颌。
“大宫三号厅,最后排左侧座椅。吴刚,明天上午,在那场试映会开始前两个小时,你带人进去。把那张椅子拆了也行,我要知道那儿坐过谁,或者放过什么。”
吴刚点头,转身走出房门,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消失。
屋内安静下来。
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气泡翻涌。
林清秋扶着门框站着,她换下了旗袍,重新披上那件肥大的连帽衫。
她的脸色发白,手搭在腰间的护具扣子上。
“张远,你去帮苏晚整理样片。”
陈砚说。
张远识趣地收起笔记本,跟着苏晚进了里间。
客厅里只剩陈砚和林清秋。
林清秋跨过门槛,动作很轻,皮鞋没在木地板上留下声音。
她走到陈砚跟前,站定。
“陈导。”
林清秋开口,声音很低,“录像带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陈砚抬头看她,没说话。
“那种落魄的样子,那种走在雨里的姿态。”
林清秋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陈砚对着海面说,“明天照常训练。别让红毯吞了你的脚踝。”
林清秋没动。
“你怕的不是沈从周。”
她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录像机亮起来的时候,你的手抖了一下。那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
陈砚转过身,手压在窗台上。
“那是意外。”
“我知道了。”
林清秋点头。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向房间。
厚重的护具在走动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老旧时钟的走针。
凌晨三点。
马可波罗机场方向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长影。
陈砚没睡,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别针。
指尖用力,别针刺破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疼痛很真实。
这绝不是2025年的梦境。
但那盘录像带里的画面,确实是他在前世被害得倾家荡产、最后醉死街头的景象。
那组监控镜头,他甚至在生前都没亲眼见过。
有人跨过二十五年的时间,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墓碑,并把灰洒在了现在的餐桌上。
对讲机再次响起。
那是急促的三声连扣,是吴刚的信号。
陈砚大跨步走过去,抓起听筒。
“前台查到了。”
吴刚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断断续续,“送件人讲英文,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留的名号是‘Mr. Rain’。”
陈砚攥紧听筒,塑料外壳发出挤压的声响。
“雨先生。”
陈砚重复。
“前台说他戴着手套,没留下指纹。”
吴刚压低声音,“但他离开的时候,我截到了公寓后巷的监控截图。”
“带上来。”
五分钟后,房门推开。
吴刚手里拿着一张从打印机里刚扯出来的黑白热敏纸。
画面很模糊。
深夜的巷子,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正侧身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男人的领口竖着,半边脸被阴影覆盖。
但他右耳后方的一颗黑痣,在路灯下被放大成了明显的黑点。
苏晚穿着睡袍跑出来,夺过那张纸。
她盯着那个画面,眉头锁死。
“这张脸……”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
那是威尼斯电影节受邀厂商的名单,以及法新社提供的米拉麦克斯代表团成员照。
苏晚把热敏纸按在照片堆里,手指划过一张张侧脸。
“停。”
陈砚指着其中一张。
那是哈维·韦恩斯坦身边的一个副手,负责亚洲区版权评估的技术员。
“是他。”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今天下午在码头,他一直跟在文森特后面,穿的就是这件灰风衣。”
陈砚接过热敏纸,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米拉麦克斯。”
陈砚冷笑。
他拿起打火机,火苗吞噬了热敏纸,黑灰盘旋上升。
“他们不仅想要《雷鸣》的版权,还想连我这个人一起称重。”
陈砚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
年轻的皮肤,却藏着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苏晚,给文森特发传真。”
陈砚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声音冰冷。
“告诉他,三号厅的试映会取消内部名额。想看片子,让哈维本人来。”
“这样会彻底得罪他们。”
苏晚提醒。
陈砚侧过头,嘴角平直。
“他们手里握着二十五年后的我,已经在得罪我了。”
他转头看向吴刚。
“去准备。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准时坐在三号厅最后排。”
海浪击打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边裂开一道青灰色的缝,威尼斯的黎明到了。
陈砚拎起那件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走。去见见那位‘雨先生’。”
早晨八点。
丽都岛大宫。
青石砖铺成的广场被露水打得湿滑。
陈砚踩着台阶向上,厚重的胶底鞋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三号厅的侧门虚掩着。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意大利清洁工正推着车走出走廊。
张远背着两个银色的拷贝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陈导,技术台查过了。”
张远低声说,“拷贝没问题。但三号厅的电路刚才跳过一次闸,这会儿正重排。”
陈砚没理会技术琐事,直接推开了放映厅的重型隔音门。
厅内漆黑一片。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在墙根投下诡异的红光。
陈砚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向上走。
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声音被纤维吞噬。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左侧座椅。
那是一张普通的翻板椅,红色天鹅绒面料,边缘磨损严重。
陈砚伸出手,指尖划过靠背的纹路。
座椅是冷的。
他猛地掀起坐垫。
一个黑色的电子原件,用透明胶带贴在坐垫底部的弹簧支架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感应器,红色的指示灯正随着他的动作频率闪烁。
陈砚没动那个原件,而是顺着坐垫边缘往里摸。
指甲抠住了一块金属硬物。
他用力一扯。
一张黄铜色的老式书签掉了出来,正面刻着一行法文,背面只有两个字。
中文,宋体。
【回头】。
陈砚握紧书签,金属棱角钉进手心。
“陈砚,有人进来了。”
吴刚在门口低声喊。
走廊里传来皮鞋撞击地面的急促响声。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指示灯的红光。
男人停在第一排。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脸孔。
“陈导演,早安。”
男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指了指银幕。
“这块白布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沈从周的账本,也能遮住二十五年后的烂摊子。”
陈砚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低头俯视。
他慢慢松开手。
书签从指缝滑落,精准地掉进地毯的缝隙里。
“我不回头。”
陈砚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产生回响。
“我喜欢往前走,哪怕前面全是泥潭。”
他抬起手,指向银幕。
“放片子。”
放映机房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一道惨白的强光穿透黑暗,打在巨大的银幕上。
雪花点跳跃。
第一个镜头跳出来。
那是林清秋那只伸向天空的手。
灰风衣男人看着银幕,手抄在口袋里。
“哈维想和你谈谈。”
“等我拿了狮子,他得跪着谈。”
陈砚走下阶梯。
每走一步,他的影子就被放映灯拉得更长,最后彻底覆盖了那个灰风衣男人的头顶。
隔音门再次关上。
丽都岛的钟声在这一刻,撞破了海雾。
当第一声钟鸣传进厅内时,陈砚已经站在了出口的亮光处。
他没回头。
身后,放映机正在疯狂吞噬胶片,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声。
那是他的时代。
谁也拦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