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片场暴君
《守夜人》,第一场,第一镜。
机器开着,铝合金轨道从收银台一路铺到仓库门口。
“咔!”
陈砚的停机声压住了便利店里紧绷的空气。
“重来。”
这是今天的第十次重来。
摄影助理张远是班长,平时心高气傲,这会儿蹲在轨道边上,手心全是汗。
他压低声音对陈砚说:“陈砚,这轨道太长了,咱们用的是十六毫米胶片,光圈一开大,景深就浅。”
“邓川稍微走偏一点,焦就虚了,这一卷胶片可就报废了!”
胶片有限,每一寸都是钱。
陈砚没理他,目光钉在监视器里那块闪烁的画面上。
“张远,记住了。”
陈砚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要的不是好看,是窥视。”
“镜头就是一条蛇,要从货架的缝隙里,一点点滑到他面前。”
“演员走位是他的事,他要是连条直线都走不了,中戏的毕业证可以撕了。”
这话太冲,张远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敢接。
他觉得陈砚不是变了,是疯了。
“灯光!把那块橘色滤光片给我摘了!”
陈砚忽然抬头,冲着灯架喊。
灯光组长刘强正满头大汗地调整,闻言愣住:“摘了?那脸色不就青了吗?”
“老师说拍这种场景,得用暖色调,要烟火气。”
“谁告诉你这是温情片了?”
陈砚走过去,自己动手,一把将那块橘红色的滤光片扯下来,扔进空箱子。
“这里的冷光要占七成!冰柜里的那种惨白光,直接打在邓川脸上,要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
“只有那边热牛奶的柜台,能有一点暖色,要淡得像快灭了的烟头。”
他调灯的动作熟练得可怕,根本不像个学生,倒像在片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
“陈砚,这构图……”
张远看着监视器,又忍不住开口,“人脸被挤在右下角,左边全是黑的,太满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对了。”
陈砚回头看他一眼,“在这部戏里,便利店不是家,是棺材。”
张远脖子一缩,彻底闭嘴了。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苏晚领着两个年轻人进来。
为首的正是中戏九七级的学霸,邓川。
他穿着件灰色呢子大衣,眉宇间带着股学院派的傲气。
这次要不是剧本实在惊艳,他根本不可能来给一个大三学生的毕设当主角。
“陈导演,阵仗不小啊。”
邓川一进来,闻到店里发酸的关东煮味和积灰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砚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指了指收银台:“衣服脱了,进去,坐下。”
没有一句客套。
邓川愣了一下,还是脱掉大衣,露出里面的蓝色工作服。
他走进狭窄的收银区,身体微微后靠,垂下眼帘,摆出一个练了很久的文艺片男主角姿态。
“咔!”
他屁股还没坐稳,陈砚又喊了停。
“怎么了?”
邓川有点纳闷。
“你演得太好了。”
陈砚走到收银台前,敲了敲柜台,“你在演一个忧郁的人,但我要的,是一个死了的人。”
邓川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陈导,角色受过创伤,应该是哀而不伤……”
“不对。”
陈砚打断他,“死人是不会哀伤的。”
“我要你像这台扫码器,像这个计价器,麻木,空洞。”
“不管进来的是谁,哪怕是抢劫犯拿枪指着你,你的反应也只是机械地抬一下头。”
“明白吗?”
这简直是在颠覆邓川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
他有点不服气:“一点情绪都不给,观众怎么共情?”
“共情是镜头和故事的事,不是你的事。”
陈砚指了指柜台上的招财猫,“现在,你什么都别干,就盯着那只猫看。”
“看到你觉得那只猫才是你唯一的亲人,或者,看到你觉得你自己也是个塑料摆件,咱们再拍。”
苏晚拉了拉陈砚的袖子,小声说:“他早饭还没吃呢。”
陈砚看了她一眼,脸部线条松了半秒,但还是摇了摇头:“苏晚,去把外面的插线板固定好,别让电流影响灯。”
“这是工作。”
苏晚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发现,在片场,自己不是陈砚的女朋友,只是个叫苏晚的场务。
三个小时后,便利店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邓川在收银台后面坐得像一尊蜡像,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底空着,没了之前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
“准备。”
陈砚终于坐回了摄影机后,“录音,把冰柜的嗡嗡声收进来,放大,要盖过人声。”
“《守夜人》,第一场,第一镜,第十五次。”
“Action!”
镜头沿着轨道滑行,贴着货架缝隙,一寸寸逼近收银台。
邓川机械地整理着发票,忽然停下动作,目光扣住了那只招财猫。
成了!
陈砚心里刚喊出这两个字。
报时器响起,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老师走了进来,满脸怒气。
正是北电摄影系的副主任,齐峰。
“陈砚,停一下!”
齐峰的嗓门抽在每个人身上。
陈砚没动,机器也没停。
“齐老师,正在实拍。”
“拍什么拍!”
齐峰几步冲到监视器前,一看那阴冷的画面,火气更大了,“这就是你改的剧本?”
“这种故弄玄虚的构图,低级的色彩对比,你在拍好莱坞的垃圾B级片吗?”
“我们北电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砚,你的作品要有诗意,要有社会关怀!”
另一个老师也痛心疾首。
整个剧组的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陈砚终于慢慢抬起头,他甚至笑了一下。
“齐老师,传统是用来打破的,不是用来裹脚的。”
他站起身,直视着齐峰:“如果您觉得有力的构图就是低级,那可能是咱们系的教材该更新了。”
“至于社会关怀,一个被生活碾碎的人在深夜里求生,这不算关怀,难道只有拍几个老头修古书才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齐峰气得手指发抖,“我告诉你,你这个作品,我第一个就不会让你过!”
“你毕不了业!”
“那您可以试试。”
陈砚说完,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暴怒的系主任。
“看我干什么?都愣着等下班吗?”
他的语气压得住场,所有人背脊一紧,“各组准备保一条!”
“邓川,刚才的感觉别丢了!”
“张远,看好你的焦!”
齐峰站在原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好,好!陈砚,你有种!”
“我等着你拿着这堆垃圾来求我!”
他怒吼着甩门而出。
门板砰地撞上,世界清净了。
剧组里没人出声,吴磊在角落里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哥们儿是真勇啊。
陈砚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监视器后。
“开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一场计划之外的暴雨,不期而至。
陈砚抬眼看向窗外,路灯在雨幕中晕开诡异的黄光。
突然,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射进便利店,将监视器里的画面冲得一片惨白。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店门口,堵死了去路。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壮汉走了下来,为首那人手里,还拎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钢管。
店老板王胖子腿都软了:“小……小陈,这……这是来找事的吧?”
陈砚前世被资本构陷的记忆一下涌上心头,那种被扼住喉咙的惊悸感让他全身发冷。
他抄起手边一根沉重的备用灯架脚架,金属的凉意让他立刻清醒。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挡他的路。
“张远,带几个人守住门口。”
陈砚的嗓音沉到雨声里,“别让人砸了机器。”
破旧的报时器再次响起,叮咚,欢迎光临!
那声音在便利店里来回荡着,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