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魏家的药柜
白烟在细雨中散开,遮住了陈砚的身影。
顾长河拧动油门,边三轮摩托在泥泞的弄堂里滑出弧线,重新停在筒子楼前。
陈砚跨下摩托,反手扣住怀里的棕色药瓶。
“落了东西。”
陈砚看向三楼那扇透着暗黄灯光的铁窗,抬脚跨进楼道。
顾长河拽住他的袖子,嗓音压得极低。
“那老头记仇,这时候回去没好果子。”
“我有东西没拿。”
陈砚推开他的手,踩着湿漉漉的阶梯走上去。
三楼尽头的铁门虚掩,走廊里飘着浓重的酒精与霉味。
陈砚推开门,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上。
魏老医生坐在藤椅里,手里攥着一个铁质的药捻子。
药捻子在凹槽里来回碾压,发出粗粝的磨合声。
“知道你会回来。”
魏老医生没抬头,眼皮下垂,折褶里藏着阴影。
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叠纸,拍在布满油垢的桌面上。
“柯达12号是你要的药,这东西,是救你命的方子。”
陈砚走到桌前,视线扫过那叠纸。
第一页是打印好的声明书。
《关于演员林清秋拍摄期间真实伤情及剧组免责的联合声明》。
中间一行字被特意加了粗:承认利用演员历史旧伤进行暴力拍摄,以此博取欧洲评委同情。
陈砚抬起右手,指尖压在纸页边缘。
“沈从周给你的?”
“谁给的不重要。”
魏老医生停下药捻子,抬眼钉住陈砚。
“签了字,这药瓶你带走。不签字,你今天带走的不是药,是炸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蓝色的挂号单副本。
编号:910722。
“九一年七月二十二号,林清秋躺在二楼急诊室。”
“脊椎第四节压缩性骨折,诊断书是我开的。”
魏老医生咧开嘴,牙缝里透着烟草熏出的焦黄。
“你说,要是威尼斯那帮洋人知道,你的女主角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是十年前就有的,这叫艺术,还是叫诈骗?”
陈砚松开纸页,身体往后靠在药柜上。
“声明书写得不错。”
陈砚盯着魏老医生的脸。
“‘博取同情’这个词,魏成想出来的?”
“他是为你好。”
魏老医生把挂号单往陈砚面前推了推。
“沈总说了,只要你肯低头,上海洗印厂的大门明天就给你开。”
“否则,林清秋当年在饭局上陪酒的照片,今晚就会发到意联社。
陈砚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魏医生,当了大半辈子厂医,你只会这一招?”
“九一年的诊断书,你私自留存底稿,这叫违规。”
他俯下身,鼻尖离魏老医生不到十厘米。
“你让沈从周发。发一张,我接一张。”
“这种陈年烂账,拿回威尼斯去播,比电影本身还精彩。”
陈砚直起腰,抓起那叠声明书,双手发力。
嘶啦——
白纸被从中撕裂,碎片落在魏老医生的膝盖上。
“药我买过了。账,我以后平。”
陈砚拎起两只玻璃瓶,转身走出房间。
“陈砚!你会害死那丫头的!”
魏老医生在身后吼道,药捻子失手砸在地上。
楼下。
吴刚守在边三轮旁,手里卡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小青年。
小青年缩在摩托车后座,脸色发白。
“砚哥,这孙子在楼梯口晃悠,包里有东西。”
吴刚手掌发力,把小青年推到陈砚跟前。
陈砚从对方怀里夺过一个绿色的帆布包。
拉链扯开,里面塞着一个塑封袋。
一卷底片副本,三张冲印好的黑白照片。
陈砚捏住照片一角,就着昏黄的路灯看。
画面里是简陋的圆桌。
白布。
茅台瓶子。
林清秋缩在椅子角落,身边坐着一个脑门油亮的男人。
男人的手正抓向她的手腕。
背景模糊,但光影锐利。
“谁给你的?”
陈砚把照片折进兜里。
小青年咬着牙不吭声,眼神乱瞄。
吴刚反手扣住对方的中指,猛地往下一扳。
咯吧。
“啊——”
惨叫声被细雨盖住。
“魏成,魏成哥让我送给魏大夫的……”
小青年疼得缩成一团,鼻涕流在雨衣上。
“滚。”
陈砚吐出一个字。
小青年连滚带爬地钻进弄堂深处。
吴刚接过陈砚手里的药瓶,放在挎斗里。
“砚哥,这照片要是流出去……”
“沈从周没那么蠢。这种程度的威胁,只能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学生。”
陈砚跨上摩托车。
“底片是副本。他手里肯定还有当年的‘人证’。”
“他想等林清秋在威尼斯拿了奖,再把这些东西钉在她骨头上。”
顾长河踩燃发动机,摩托车震颤着驶出杨浦。
晨光制片厂。
苏晚正拿着一叠剪辑单在等。
看到陈砚回来,她快步迎上去。
“药拿到了?”
“拿到了。”
陈砚把药瓶递给顾长河。
“老顾,带张远去兑药水。今晚就把那段样片洗出来。”
苏晚拽住陈砚的袖口,把他拉到避风处。
“林清秋在里面。她状态不对。”
里间的休息室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林清秋坐在长条凳上,拐杖横在膝盖。
她右手死死抠着左手的指甲盖。
“陈砚,魏大夫跟你说什么了?”
林清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陈砚从兜里掏出那张撕成两半的照片。
他把残片放在林清秋面前。
“当年那个男人,是谁?”
林清秋扫了一眼照片,指尖颤抖了一下。
“舞剧院的出资人。魏成带我去的。
“他说那是为了拉赞助,为了让我跳主位。”
林清秋闭上眼,嗓音沙哑。
“他在桌底下摸我的腿,魏成就坐在对面。他在喝酒,他在笑。”
苏晚转过脸去,右手撑在墙上。
“这些底片……”
“沈从周想拿这个做文章。”
陈砚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林清秋对面。
“他想毁了你的奖项。更想毁了你的脊梁骨。”
“我不要那个奖了。”
林清秋猛地睁眼,语气决绝。
“陈砚,把电影寄回来。不要发给威尼斯了。我不想再被他们看一次。”
陈砚没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部小型的磁带录音机。
啪。
红色指示灯闪烁。
“清秋。你现在不是舞者,你是演员。”
“一个被他们踩进泥潭,又自己爬出来的演员。”
他看向林清秋苍白的脸。
“魏成想让你躲,沈从周想让你怕。”
“你想赢吗?”
林清秋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灯。
“怎么赢?”
“去见他。把这些烂账,当面算清楚。”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去借一台数字摄像机。
“张远,带上所有反光板。不用胶片,用数码带。”
他看向吴刚。
“吴哥。查查上海舞剧院那个旧排练厅的后门。”
苏晚有些犹豫。
“陈砚,这太危险了。如果魏成在那边设套……”
“套已经设好了。我们不跳进去,他就永远觉得攥着我们的命门。”
陈砚看向林清秋。
“敢去吗?”
林清秋伸手抓紧拐杖。
她慢慢站直身体,腰间的支架发出咔吱一声。
“我去。”
深夜。
顾长河从暗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截还在滴水的胶片。
“洗出来了。”
陈砚接过胶片,对着昏暗的灯泡看。
画面里的林清秋在泥潭里挣扎,那是威尼斯竞赛片的结局。
他放下胶片。
桌上的移动电话突兀地响了。
陈砚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清秋在吗?”
电话那头,魏成的声音黏稠且缓慢。
带着一股吃定对手的得意劲。
“陈大导演。这雨下得太大了。
“清秋一定想念九六年的那个下午。
“我在上海舞剧院的老排练厅等你们。
“清秋。你还敢回那间屋子吗?”
魏成的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陈砚握着电话,手指指节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擦。
“一个小时后见。”
陈砚挂断电话。
他走向林清秋,伸手帮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
“去拿你的神座。”
窗外的上海,细雨变成了暴雨。
雨水击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林清秋抓紧拐杖,迈出房门。
每一步都走得极响。
吴刚在前面拉开了面包车的门。
陈砚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那个录音笔。
面包车发动。
白色的尾烟迅速被暴雨冲散。
远处的钟楼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