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数据是唯一的真理
梁启年的声音混着电流,在桑塔纳车厢里嘶嘶作响。
陈砚握着车门扶手。
“人呢?”
“……失踪了。哑巴在这一带,不见了。”
陈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模糊光影。
“找。”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算把津门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吴刚一脚油门,车轮碾过积水,车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陈砚挂断电话。
叮铃铃——
另一部手机响起,是苏晚。
陈砚接通。
“说。”
“BJ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苏晚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背景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念。”
“新影联旗下十五家核心影院,早场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二。”
“中午十二点场,排片占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上座率……百分之一百零五。”
陈砚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没有起伏。
“百分之一百零五?算上加座了?”
“是。影院经理在过道加了塑料凳,每张票加价五块,观众排着队买。”
苏晚在那头停顿了一下。
“万达那边还没统计完,但反馈的情况一样。他们原定给贺平导演那部《春归》的三个厅,已经撤了两个,全部换成了《雷鸣》。”
吴刚在驾驶座上动了动肩膀,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老陈,拷贝够用吗?”
陈砚看着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的雨刮器。
“不够就让工厂连夜加印。林总在那盯着,她比我们更急。”
……
BJ。
新影联发行中心。
打印机的嗡鸣声从早晨八点开始就没断过。
淡绿色的长条报表纸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林淑芬站在窗边,手里抓着一叠刚从传真机里扯下的、还带着热度的纸张。
“林总,华星影城的周经理电话!”
助理把听筒递过来。
林淑芬一把夺过。
“老周,我不是给了你百分之十五的排片?”
“林大姐,不够!真的不够!”
听筒里的男声背景音一片嘈杂,全是人群的呐喊和售票处的争吵声,“门口全是学生和工人,点名就要看陈砚的片子!贺平那部,一早晨就卖出去三张票,连空调费都挣不回来!”
“我把《春归》撤到最小的放映室了,把一号厅腾了出来。你赶紧给我补拷贝,我这儿的胶片快转冒烟了!”
林淑芬把传真纸拍在桌上。
“拷贝已经在路上。老周,丑话说在前面,上座率低于九十,我随时收回排片权。”
“九十?你来看一眼,台阶上都坐满了人!这哪是看电影,这是在抢钱!”
电话挂断。
林淑芬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晚。
“陈砚人呢?”
“去津门了。他说那边有笔老账要算。”
苏晚整理着手边的报表,头也没抬。
“林总,刚才有一家运动品牌的公关来电,想找清秋小姐代言。开价五十万,一年。”
林淑芬点了根烟。
“陈砚怎么交代的?”
“他说,林清秋现在的标签是‘废墟里的倔强’。五十万的广告,会毁了这张海报的价值。”
苏晚合上文件夹,推到林淑芬面前,“他让清秋小姐去参加‘关爱伤残运动员’的公益宣讲了。地点在朝阳区的一家职业技术学校。”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放着五十万不要,去学校做宣讲?陈砚这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冰块。”
……
此时,BJ某职业技术学校礼堂。
没有红地毯,没有闪光灯。
林清秋穿着电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上衣,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
她坐在讲台边缘,没拿话筒,脚踝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绷带。
台下坐着几百名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大部分人手里都捏着《雷鸣》的黑白宣传折页。
“林姐姐,电影里那个动作,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一名短发女生站起来问,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清秋扶着讲台边缘站起身,动作缓慢。
她没有回答,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左腿抬起,慢慢抵住讲台的边缘。
那个在电影中极具爆发力的拉伸动作,被她极其细致地拆解开。
她脖颈侧的血管凸显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礼堂里鸦雀无声。
一个混在学生里的记者躲在角落,不断按下快门。
“我不是在演。”
林清秋放下腿,声音沙哑,“我是在活。”
“陈导告诉我,如果这一脚踩不下去,我就死在镜头里。”
“这就是艺术吗?”
有学生问。
林清秋重新坐回台边,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
“这叫命。”
半小时后,这段名为《这才是真实的林清秋》的侧拍视频,被几名在场的大学生发到校内BBS上,随即向全网蔓延。
……
中影集团附近的某家影院门口。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黑色墨镜和宽檐帽的男人穿过街道。
他低着头,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避开正门密集的人群,绕到侧面的自动售票机旁,但那台机器上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
他只能走向人工柜台。
柜台后的小姑娘正忙着撕票。
“两张《雷鸣》,最近的一场。”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了,今天全天的票都没了。只有凌晨一点还有最后三张,是第一排转角位的,要吗?”
小姑娘头也不抬。
男人站在柜台前,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春归》呢?”
“《春归》?贺平大导演的片子啊。”
小姑娘终于抬头,指了指头顶的电子屏幕,“在5号小厅,还有大半场空座。您要看那个?”
男人沉默了。
他看向墙壁上那张林清秋流泪的巨幅黑白海报。
海报的底色是压抑的黑,只有那一滴眼泪被处理得极亮,像一把刀。
“给我《雷鸣》凌晨一点的,两张。”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他接过票根,转身准备离开,却在影院出口处撞见几名拿着相机的记者。
“听说了吗?贺平他们联名发的那个文章,现在被骂惨了。BBS上全是晒票根的,说这帮老家伙在扼杀中国电影的未来。”
“走走走,去北电。听说那帮老教授又要开研讨会,咱们去抓几个典型。”
记者们快步跑向停在路边的采访车。
风衣男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西装口袋上别着的一枚徽章。
那是中国导演协会的会徽。
他抬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墨镜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手中的票根。
“导演:陈砚”那几个字,异常刺眼。
……
津门,老城厢。
黑色桑塔纳停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下方。
雨后的泥土混着一股铁锈味。
吴刚熄火,从座位下抽出一根用报纸包着的撬棍。
“老陈,就是这一带。”
陈砚推开车门,脚踩进松软的烂泥里。
他抬头看着前方那座半坍塌的建筑。
“陆海明这种人,不会让自己的软肋在外面乱晃。”
他看向钟楼顶层那个巨大的圆形空洞,曾经的表盘已经破碎,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铁架斜插在虚空中。
“带不走,就只会灭口。”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
他在废墟的墙根处发现了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迹。
重物碾过青苔留下的深色印记。
陈砚顺着光束看去。
在钟楼入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靠坐在石柱后。
男人的喉咙位置有一道极深的红色缝隙。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那是陆海明藏了十年的命。
陈砚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堆被血浸透的油布,低声说道:
“吴刚,收账了。”
远处,一声惊雷滚过天际。
那具尸体因失去依靠,顺着石柱慢慢向下滑落。
油布包的一角松开。
露出了一本发黄的会计账簿。
上面用红色的圆珠笔清晰地写着:一九九一年,津门二号工地,补偿款发放存根。
陈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有粘腻感的封面。
他一把将账本扯了出来。
他打开账本的第一页。
第一行字。
陆海明。
提现金额:两百万元整。
用途:打点。
陈砚将账本塞进大衣内袋,正要转身,手指却在账本的封皮夹层里触到一个硬角。
他重新抽出账本,用指尖挑开夹层,一张对折的、泛黄的信纸滑了出来。
他借着手电的光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钟楼的事,我来平。京城的地,你来拿。”
下面是一个签名。
看到那个名字,陈砚手里的电筒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比陆海明还要熟悉。
前世,正是这个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递来了那杯致命的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