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看守所里的阴阳图纸
红旗轿车后排,陈砚看着窗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视线尽头是看守所的高墙,墙头拉着电网,几只乌鸦停在水泥柱上,一动不动。
司机踩下刹车。
陈砚推开车门,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大衣下摆。
老厂街派出所的梁启年已等在大门外,他穿着警服,看到陈砚下车,便掐灭了手里的烟。
“手续办好了,二号探视室。”
梁启年递过通行证。
陈砚接过。
两人穿过院子,铁门开启,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杂烟草的气味,顶上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二号探视室。
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和防爆玻璃,玻璃下方留有一条五厘米宽的传递缝。
不锈钢桌子固定在水泥地面。
陈砚拉开铁椅子坐下。
对面的铁门打开,两名狱警押着陆海明走进来。
陆海明穿着黄色囚服,剃着光头,头皮上分布着几块褐色的斑块。
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手腕上戴着手铐。
狱警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手铐砸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海明抬起头,看着陈砚。
陈砚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陆海明伸手入怀,狱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陆海明举起手,手指夹着一张对折的A4纸。
“文件,看一眼。”
陆海明对狱警说。
狱警接过纸张,检查正反面,确认没有夹带违禁品,顺着玻璃下方的传递缝推了过去。
纸张滑到陈砚面前。
陈砚展开。
这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印着“1995年京通快速路第七标段建材验收单”。
表格里密密麻麻填满了建材型号、批次、数量。
陈砚的目光定格在底部的签名栏。
验收人:陈建国。
这三个字写得极具辨识度。
起笔的顿挫极重,“建”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包住了整个字,“国”字的方框右上角没有合拢,留了一个缺口。
记忆里,书桌前,父亲低头批改图纸,钢笔在纸上摩擦。
每一次写到自己的名字,都会留下那个缺口。
这是陈建国的亲笔签名。
陈砚看着对面的陆海明。
陆海明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有痰。
“九五年,你刚上高中,成绩好,想考北电摄影系,那是烧钱的路。”
陆海明身体前倾,手铐链条绷紧,“陈建国是个死脑筋的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他供不起你。”
陈砚没有说话。
“第七标段是个肥差。我把C50的钢筋混凝土换成了C30,差价两百万。”
陆海明用指关节敲击桌面,“陈建国找到了我,他要三十万。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那批劣质建材顺利进场。”
陈砚把复印件翻面,背面是空白的。
纸张边缘有复印机留下的黑色碳粉痕迹。
“你把顾长川送进去,你以为你赢了。”
陆海明靠回椅背,“顾长川只是个包工头。这份验收单,原件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我点个头,明天全国的报纸都会登出来。”
陆海明看着陈砚的眼睛。
“戛纳金棕榈大导演,拍了一部反腐现实题材电影,结果自己的亲爹是个拿回扣的贪污犯。工程塌了,死了十二个人。你爹拿的钱,上面沾着那些工人的血。”
探视室里只有呼吸声。
陈砚将复印件沿中线对折,纸张边缘被压出清晰的折痕。
“条件。”
陈砚开口。
“撤销顾长川口供里关于我涉黑和谋杀的指控,改成商业违规操作。”
陆海明竖起两根手指,“往我指定的瑞士账户打两百万美金。我把原件交给你。你继续做你的大导演,我出国养老。”
陈砚看着陆海明竖起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的血管凸起。
陈砚站起身,把铁椅子推回原位。
金属摩擦地面,声音尖锐。
“你在里面待得太久,脑子坏了。”
陈砚俯视着他,“我父亲如果拿了你的钱,九五年他就不会去纪委举报你。你也不用花钱买通货车司机,制造那场车祸。”
陈砚把那张复印件顺着传递缝推了回去。
“伪造证据,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陈砚转身走向铁门。
“陈砚!”
陆海明站起来,铁椅子被带倒。
狱警上前,将他按在桌面上。
陆海明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不锈钢桌面,被挤压得变了形。
“你不要名声了?《断桥》还在上映!这份东西见报,你的电影就完了!观众会把你撕碎!”
陆海明的嘶喊被铁门隔绝。
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
陈砚走出看守所大门。
风停了,天空阴沉。
梁启年站在红旗轿车旁抽烟。
“谈崩了?”
梁启年踩灭烟头。
“他拿了一份假的验收单,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名。”
陈砚拉开车门。
梁启年正要递烟的手停在半空。
“签名字迹核对过吗?”
“字迹是真的,文件是假的。”
陈砚坐进车里。
梁启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陈砚兜里的手机震动,屏幕显示苏晚的名字。
接通电话,苏晚的声音传来,没有半句废话。
“南方报业集团下属的《周末娱乐》、《南方星报》、《羊城晚报》,三家纸媒发布了明天的头版预告。”
“标题是:戛纳新贵的身世谜团。副标题:贪腐之子吃人血馒头。”
陈砚看着车窗外的枯树,树枝在风中摇晃。
“万达院线那边有动作吗?”
“万达、金逸、大地,南方三大院线联盟刚发布联合声明,以‘社会影响恶劣’为由,拒绝我们收购南方独立影院的报价。同时,《断桥》在南方的排片从百分之十五削减到百分之三,黄金档全部撤销。”
“陆海明在外面还有人。”
“周蔓。”
苏晚报出一个名字,“前南方报业的主笔,两年前辞职开了公关公司,陆海明是她最大的客户。这次的通稿全是她写的,她手里掌握着南方八十多家媒体的通稿渠道。”
“查周蔓的资金往来。”
“派人去查了。陈导,网上的舆论已经起来了,天涯论坛和贴吧出现大量水军,要求你公开回应家世问题。几家赞助商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不要回应,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砚挂断电话。
汽车启动,驶向市区。
梁启年从副驾驶转过头。
“九五年的案卷我查过,陈建国没有任何受贿记录。但那张有他签字的验收单一旦曝光,舆论不会管真假,只会看热闹。”
陈砚看着前方的道路。
“去市局档案科,”陈砚的声音很平静,“别查京通快速路的工程卷宗,直接调九五年九月市纪委的举报记录。我要我父亲当年那份举报信的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