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泥泞与高定,红毯上的东方刺客
“我不想在电视画面里看到这部电影的任何一秒。”
哈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助理,后者已拿出手机拨号。
次日下午五点,戛纳电影宫外。
长达六十米的红毯铺在台阶上,边缘用黄铜压条固定。
三十名黑衣安保沿隔离栏站立,双手背在身后。
导播车停在主街道的辅路上,车厢外部印着转播商的标识。
车内,十二块监视器屏幕亮着蓝光,导播戴着通讯耳机,手指搭在切换台上。
“切二号机位,给欧莱雅的广告牌特写。”
导播对着麦克风下令。
他按下红色的切换键。
主屏幕上,陈砚四人刚踏上红毯起始线的身影被瞬间切走。
一号主摄像机的摇臂沉重地转动,像一只傲慢的巨兽扭过头,将镜头死死对准金色的赞助商标识,把那几个英文字母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
红毯两侧,隔离栏后挤满了各国的摄影师。
一名法国女星穿着缀满银色亮片的拖尾长裙,在镜头前停下,提着裙摆,转身,摆出练习过上百次的姿势。
她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三分钟,但换来的快门声稀疏寥落。
陈砚穿着黑色西装,走在队伍最前方,皮鞋踩在红毯上,步伐平稳。
林清秋跟在他右侧。
她没有穿高定礼服,没佩戴任何珠宝。
她只穿一件单排扣的黑色男款西装,最普通的哑光布料,剪裁却极度贴合身体线条,三颗黑色树脂纽扣全部扣紧,透着一股禁欲和肃杀。
头发是板寸,青色的头皮清晰可见。
最扎眼的是她挽起的右手衣袖,布料堆叠在手肘上方,露出的整截前臂苍白如纸。
一道暗红色的伤疤横亘在小臂外侧,伤口边缘结着黑痂,皮肉翻卷的痕迹仿佛是昨天才留下的。
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与陈砚完全同步,没有停顿,没有挥手,像一名正要去执行刺杀任务的杀手。
一名《费加罗报》的平面摄影师最先放下了他的长焦镜头。
他看着林清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涂着红唇、戴着钻石项链、笑容标准的女星。
他拧下长焦镜头,换上更具冲击力的三十五毫米广角镜头,重新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林清秋。
快门按下。
闪光灯爆开,白光打在林清秋的侧脸上,照亮了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道强光像一个信号。
旁边的《电影手册》记者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在林清秋的右臂上。
他没有问“她是谁”,而是直接举起了相机,旋转对焦环,将十字准星对准那道伤疤。
快门连续击发,胶卷卷动的机械声急促响起。
一个,两个,十几个……
几乎是瞬间,所有独立摄影师都调转了镜头,抛弃了红毯中央还在摆造型的欧洲女星。
为了抢占角度,几名摄影师的肩膀撞在一起,隔离栏剧烈晃动。
几百台相机的闪光灯同时亮起,白色的光带在隔离栏后连成一片,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林清秋没有闭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一个点。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那些疯狂的镜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冷漠。
她的步伐依旧和陈砚保持一致。
摄影师们为了追拍她的侧脸,推挤着向红毯尽头移动,隔离栏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安保人员吹响口哨,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淹没在快门声的洪流里。
“保持步频。”
陈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明白。”
林清秋回答。
苏晚走在林清秋左侧,看着两侧爆闪的灯光。
“官方转播切断了信号。”
“没关系,”陈砚跨上台阶,“纸媒的传播速度慢,但图片带来的物理冲击力更久。”
四人穿过红毯,走进电影宫的玻璃大门。
导播车内,导播看着监视器里乱成一团的摄影师群,他们全部背对着主镜头,疯狂对着电影宫入口按快门。
“他们在拍什么鬼东西?”
导播对着对讲机吼道。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
电影宫,地下二层。
双轨影院的木门敞开,通道内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剥落的隔音海绵掉在积水的地面上,空气中满是发霉的灰尘味。
陈砚站在调音台前,戴上监听耳机,手指拨动均衡器上的旋钮,削减中频,拉高低频。
耳机里传来风吹过采石场的呼啸,真实得刺耳。
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视线扫过坐在前三排的法国发行商。
这些人手里,握着法国本土百分之四十的独立院线资源。
苏晚站在入口处,核对一份打印名单。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踩过积水。
一名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放映厅,左右环视。
“让·皮埃尔先生。”
苏晚迎上前,用流利的法语打招呼。
“苏小姐,”皮埃尔握住苏晚的手,“哈维的人在主会场盯梢,我只能从货运通道过来。”
他是高蒙院线的发行总监。
“座位在第三排。”
苏晚递过一张号码牌。
脚步声接连响起,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陆续走进放映厅,他们都是法国本土独立发行商的代表。
很快,放映厅内两百个破旧的红色座椅被悉数填满。
皮埃尔坐在吱嘎作响的座椅上,脱下风衣。
“哈维控制了巴黎市区八十家影院,”皮埃尔转头看向苏晚,“我们手里的片子排不进去。你们承诺的中国北方院线排片,协议什么时候签?”
“看完电影。”
苏晚拍了拍手里的黑色皮包,里面发出合同纸张的闷响,“只要你们买下《断桥》的法国版权,砚影文化就接收你们积压的十二部文艺片。”
“我们需要具体的排片时间表!”
另一名发行商插话。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苏晚的回答不留余地。
皮埃尔点点头,靠向椅背,却又皱起了眉。
“这里的设备太旧了,”一名发行商看着天花板裸露的通风管道,用法语抱怨,“没有环绕立体声,这会彻底毁了电影的声音层次。”
发行商们开始低声交谈,质疑声在放映厅内回荡。
陈砚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整。
他转头看向放映室的玻璃窗,对里面的张远抬起右手,食指向下虚压。
张远立刻将胶片盘挂上转轴,拉出胶片穿过齿轮,卡入片门。
他转动镜头,调整焦距,最后推下墙壁上的红色电闸。
通道内的白炽灯熄灭。
放映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放映机运转的机械轰鸣声响起,碳精灯发出的强光穿透玻璃窗,光束中,无数灰尘在飘浮。
银幕亮起。
黑色的“砚影文化”四个宋体字出现在白色背景上。
没有背景音乐。
陈砚的手指压在调音台的主推子上,沿着滑轨,一寸一寸,决绝地推到顶端。
画面切换。
废弃采石场,灰色的花岗岩占据了整个画幅。
林清秋举起八磅铁锤,砸向花岗岩。
——轰!
一声根本不属于电影院的,沉闷、粗粝、野蛮的巨响,从两侧老旧的模拟音箱中炸开!
那不是经过处理的音效,而是纯粹的物理震动。
皮埃尔身下的座椅剧烈共振,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惊骇。
这声音……简直就是把采石场直接搬进了他的脑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