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林，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高大的树木变成扭曲的剪影，偶尔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也只是惨白的一片。

　　脚下的“路”早已名存实亡，全靠系统那近乎沉寂的被动扫描，在意识深处偶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帮他避开几处可能踩空的陷坑或腐烂的树洞。

　　【被动扫描……环境微弱能量场扰动……左侧三米，岩体结构异常……】

　　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呓语。

　　直到他被一根完全被藤蔓覆盖的、仿佛巨兽胫骨般的东西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明显带着人工平整痕迹的石面上，他才停下。

　　“咳……”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半晌才喘过气。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潮湿的石板，边缘有风化的棱角。

　　费力地抬起头，借着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挣脱的、冷冽的月光，他看清了身下。

　　是台阶。

　　宽大的、但早已碎裂扭曲的石阶，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台阶两侧，隐约可见倒塌的墙基和更庞大的、黑黝黝的建筑轮廓残骸。

　　这里曾经……是个不小的地方。

　　他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根断了一半、表面爬满苔藓的石柱。

　　目光扫过废墟，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完整的断墙后，那里地势稍平。

　　太累了。需要歇口气，哪怕只是片刻。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背靠冰冷的断墙坐下。

　　这墙厚实，残留的砖石结构粗犷，似乎能挡些风。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热量散失，破烂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地的寒意。

　　就在他意识因疲惫和伤痛开始模糊的瞬间——

　　腰间，那温度降至冰点的陨铁碎片，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低功耗的例行程序。

　　眼前，那几乎无法视物的、极度黯淡的系统光屏，竟自己亮了起来。

　　字体微小，光芒微弱到几乎需要他把眼睛贴上去才能看清，但确实在运行。

　　【……检测到符合‘长期稳定结构’与‘低能量残留’特征的古代建筑遗址……】

　　【……自动环境扫描协议（节能模式）启动……】

　　【……扫描范围缩减至最近10米……】

　　信息流缓慢刷过。

　　沈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轻了。

　　光屏上，一个极其简单的示意图浮现，勾勒出他靠坐的断墙基部。

　　一个红色小点，在他右脚边不远处的地基缝隙里，闪烁了一下。

　　【……发现埋藏金属物……深度：0.5米……氧化程度：极高……能量反应：无……】

　　【……初步解析……材质为‘星尘合金-劣化仿制品’……结构为……小型身份标识牌……】

　　【……尝试数据链接……因目标无能源且严重损坏，仅能读取残余物理铭文……】

　　光屏上的字体挣扎着，闪烁不定，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沈渊的心提了起来。

　　星尘合金？

　　哪怕是劣化仿制品，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

　　他强撑着，挪到系统指示的位置，用那把已经报废、但镐柄尚且结实的矿镐，一点点抠挖地基缝隙里的泥土和碎石。

　　指尖很快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一块巴掌大小、暗沉如铁、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锈壳和泥垢的金属片，被他抠了出来。

　　很薄，很轻，与它“星尘合金”的名头毫不相称。

　　他用手指费力地刮掉一些锈迹和泥垢，借助微弱的月光和系统那点可怜的光，费力地辨认着表面那些极其模糊、近乎磨平的刻痕。

　　系统光屏的光，聚焦在金属片上，辅助线勾勒出残存的纹路。

　　【……物理铭文解读中……残缺度：78%……】

　　【……已识别关键词：‘编号’、‘探索者’、‘所属’、‘安全区’、‘坐标’……】

　　【……坐标信息片段解析：‘西-北’、‘三百’、‘里’……‘落’……‘星’……‘原’……】

　　【……‘战备遗迹’……】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系统光屏剧烈闪烁两下，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反应。

　　能源，似乎真的到了最后的临界点。

　　沈渊握着那冰冷、锈蚀的金属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落星原。战备遗迹。

　　西北三百里。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是更加荒凉、人迹罕至的莽苍山脉深处，甚至可能蔓延到传说中干旱贫瘠的北部戈壁边缘。

　　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方向。

　　就在他心中念头翻腾，试图从这破碎信息中榨取出更多意义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小兽在断墙枯草间穿行的声音，从侧后方的废墟阴影里传来。

　　沈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矿镐柄，尽管那已经只是一根沉重的棍子。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声音来处。

　　一道佝偻的身影，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正颤巍巍地从一堵塌了一半的断墙后挪出来。

　　月光照亮那张布满沟壑、写满惊恐与风霜的脸。

　　“徐……徐伯？”沈渊愣住了，声音干涩。

　　竟然是老矿工徐伯。

　　那个在矿场里沉默寡言、偶尔会偷偷塞给他半个冷硬窝头的老头。

　　徐伯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沈渊，他看清月光下那张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脸时，吓得倒退一步，差点被脚下的碎砖绊倒，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太大声音。

　　“你……你这娃子……怎么在这儿？！”徐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慌乱地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林家……林家那些疯狗，满山在找你！你……”

　　他语无伦次，手抖得厉害。

　　沈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伯猛地一跺脚，脸上恐惧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他快速挪到沈渊身边，蹲下，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将背上那个小竹篓取下来，飞快地从里面摸索。

　　“拿着！快拿着！”徐伯塞过来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饼子，触手冰凉粗糙，还有一小包用破布裹着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药，“杂粮饼，顶饿！这是……这是止血的草药，俺认得！你伤得重，得敷上！”

　　沈渊愣愣地接过，饼子和草药的重量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快走！快！”徐伯布满老茧的手抓住沈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不能往城镇去，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走！林家大少爷下了死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徐伯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

　　他喘了口气，眼神更加惊恐地瞥了一眼西北方那浓重的黑暗，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夜风听见：“往……往西北走！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西北边尽头，过了莽苍山，有个叫‘落星原’的鬼地方！风沙大，鬼哭狼嚎，以前古战场死过太多人，闹得厉害！活人……活人不敢靠近！林家的人，也不敢轻易往那边去搜！或许……或许能藏住！”

　　说完，徐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引来祸端，猛地松开手，慌乱地背起竹篓，甚至没敢再看沈渊一眼，佝偻着身子，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深一脚浅一脚地窜进废墟的阴影里，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他最后那句压低了的、带着哭腔的尾音，还在冰冷的夜风中飘散：“……活下去啊，娃子……”

　　沈渊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个冰冷的杂粮饼和那包草药。

　　饼子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草药的苦味钻入鼻腔。

　　他低头，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枚锈蚀的“探险者”身份牌。

　　落星原。西北三百里。

　　老矿工徐伯的话，与系统从这残破金属牌上解析出的、破碎的“坐标”和“战备遗迹”，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一个连凶名在外的林家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鬼地方”。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西北。

　　夜色浓稠如墨，莽苍山脉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更远处的西北方向，则是一片彻底的、未知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风，似乎更冷了，卷着山林的湿气，刮过脸颊。

　　沈渊低下头，将那块锈蚀的金属牌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撕开油纸，将那块粗糙冰凉的杂粮饼，狠狠地、大口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粗粝的饼屑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土腥味，却让空荡冰冷的胃袋，终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踏实感。

　　他咽下饼，又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衣襟，就着月光，将那包止血草药胡乱敷在几道最深的伤口上，草草捆扎。

　　刺痛传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矿镐，用尽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伤口在抗议，身体在颤抖，但那双在黑暗中适应了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面朝西北方，那片连老人都说“闹鬼”的荒凉之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在破碎的古道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二步。

　　第三步。

　　身影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一步一步挪去。

　　山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警告。

　　他怀里的金属牌，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