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巳回头扫了一圈长桌旁的灰烬，目光在狗首面具的齐玉春的椅子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也是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人狼」说道：“也恭喜你，你也获胜了。”

　　「人狼」脸上的笑容罕见地变得和蔼了，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笑才是它发自内心的笑容吧。

　　“多少年、多少场了......我记不清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品尝过狼人杀胜利的滋味了......”

　　「人狼」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巳：“你这家伙很有趣，要不要来加入我们，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此话一出，秦巳身躯也是再度一震。

　　这是他第几次听到主持人说这话了？

　　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秦巳咽了咽口水，试探道：“加入你们？你们......是什么？是【TC】吗？”

　　「人狼」摇了摇头，道：“我们就是我们呀，是主持人，是这游戏中的一部分。”

　　秦巳有些心惊，心想：“让我加入你们，成为游戏中的一部分？那岂不是要将一个活人变成一段程序？这可行吗？”

　　他觉得「人狼」的话有些离谱，可转念想到艾教授的「思维永生」都能实现，把人变成一段程序，听上去也就没那么离谱了。

　　“就算把人变成一段程序可以实现，但除非人脑子短路了，否则有谁会愿意把自己变成一段程序。”秦巳这边想着，另一边又斜睨地看着「人狼」。

　　他很好奇，莫不是眼前这个「人狼」，或者说其他游戏的主持人，真的都是活人变成了程序？

　　他不敢想，也不想再想。

　　随即踏入了光门。

　　......

　　......

　　「天龙城」，议会大楼。

　　19：40，议会大厅的穹顶灯全部亮起。

　　顾嘉站在讲台后方，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麦克风。

　　麦克风里低沉的反馈音在整个圆形大厅里回荡，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三百七十六个席位，今天来了将近九成。

　　顾嘉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他的提案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今天的辩论议题有多么紧迫。

　　他们来，是因为一个月前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HBNC】不是在拯救人类，他们是在给人类的大脑钉棺材板。”

　　这句话被剪辑成短视频，在虚拟通讯网络上传了一亿多次。

　　“各位。”顾嘉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传遍大厅，沉稳、克制，和他五十七岁的年纪相称，“我想先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的议员席，落在后方的旁听席上。

　　那里坐着几十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戴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那是【HBNC】组织的标志，一颗被电路板纹路包裹的人类大脑。

　　这场抵制会，就是针对【HBNC】组织的。

　　“如果你的思维被上传到虚拟网络，你的肉体被丢进焚化炉，”顾嘉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个在网络里冲你笑、陪你吃饭、和你吵架的「你」，到底是你，还是你的鬼魂？”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

　　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议员举起了手。

　　这人叫赵禹成，【HBNC】的创始人之一。

　　顾嘉没有给他发言的机会，直接抬手按了按空气，示意自己还没讲完。

　　“【HBNC】组织在过去三年里，进行了四十七例所谓「思维存续」的人体实验......”顾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稿子，抬头补充，“......明面上。”

　　随后转身，背后的巨型投影幕亮起来，一张张照片从右向左滚动——实验对象的病历、脑部扫描影像、术后随访记录，“四十七例中，有四十三例的实验对象机体出现排斥反应，思维上传网络后一个星期，思维出现认知障碍、无法形成新的记忆、无法对外界刺激做出有效反应。”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说白了，就是活死人。”

　　会场里的嗡鸣声变大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讯终端，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旁听席上那些戴着银色胸针的人。

　　顾嘉重新转回来面对观众，左手按在演讲台的边沿，右手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HBNC】说的「思维永生」，前提是把大脑里的一切数据化、代码化。但问题是——人脑不是硬盘。记忆不是文件。你妈的脸、你初恋的笑、你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这些东西不是一个程序，不是你能随时调取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旦你把你的意识交给代码，你就把「你」的定义权交给了虚拟世界。虚拟世界说你是你，你就是；虚拟世界说你是一串需要清理的冗余数据，那你就是。”

　　顾嘉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演讲稿上的下一段文字，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坚定。

　　“所以我反对【HBNC】。不是反对技术，不是反对进步，而是反对他们把人类最重要的东西——意识的主体性——交给虚拟空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意识不可转移，灵魂不可复制。你只有一个，就是此刻站在这里，用血肉之躯感受着空气温度的这个你。死了就是死了，你可以选择体面地死去，但你不应该选择变成一段代码，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假装自己还活着。”

　　“可政府不是号召我们积极开展第五次工业革命吗？”台下有人突然喊道。

　　顾嘉沉了沉脸，他知道这是【HBNC】的支持者在反对。

　　的确，「第五次工业革命」与【HBNC】组织的做法有着相似的地方。

　　「第五次工业革命」通过游戏《阙笼》，让人们，尤其是「旧人」们通过参与虚拟的游戏，来获取物资。

　　变相的，也算是将意识上传到虚拟网络了。

　　顾嘉伸出了右手食指，不卑不亢的说道：“首先！「第五次工业革命」不只是单纯的虚拟游戏，《阙笼》这款游戏，在整个工业革命中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并不能简单地将「第五次工业革命」等同于《阙笼》游戏。”

　　“其次，《阙笼》游戏更为重要的作用是收集人类数据，帮助后续《长阙工程》的建造——那是一个可以同时容纳「新人」与「旧人」的美好家园。”

　　“所以说，「第五次工业革命」并不是单纯的研究人类的思维，考虑什么「思维永生」！”

　　“那我们再来看看HBNC的实际运作模式。”顾嘉转身面对投影幕，画面切换成一连串财务数据，

　　“这家组织在过去两年里，接收了来自十二家顶级科技公司的注资，总额超过八百亿TC币。而这十二家公司中，有八家正在开发虚拟现实社交平台、全沉浸式游戏、数字孪生城市——各位，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