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殿试放榜
进入七月,朝堂上下倒也没闲着。虽说定州之战的余波未平,河北一带还在收拾残局,但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这一个月里,朝廷处置了不少事,整顿边防、调拨粮草,桩桩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要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开科取士的事。
绍圣元年的这场科举,与往年不同。哲宗亲政,新党掌权,科举的内容和形式都做了调整。
元祐年间一度恢复的诗赋取士被罢废,专以经义、论、策取士。
与此同时,朝廷还新设了“宏词科”,专为选拔起草诏诰的人才。
消息传开后,各地士子纷纷动身,向汴梁赶来。
有人是为了功名,有人是为了抱负,也有人只是随大流碰碰运气。
不管怎样,京城一时间热闹了许多。茶楼酒肆里到处是操着各路口音的读书人,议论朝政、切磋文章,倒也添了几分文气。
当然,热闹归热闹,边患未除,谁也不敢真正松懈。只是连年动荡之后,能有这么一场科举撑着场面,总归让人心里踏实些。
进入八月,秋意渐浓,京城的喧嚣却不减反增。随着殿试临近,各处客栈早已住满,连带着朱雀门一带的茶楼酒肆也跟着红火起来。
其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因为相传官家曾微服至此,便成了太学生们最爱聚集的去处。有人想碰运气一睹天颜,有人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多喝两杯。
消息真假难辨,但生意兴隆是实打实的。
就在殿试在即、满城热议之际,西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使得朝中一时震动。
事情太大,遮掩不住,迅速从朝堂流入坊间,成了太学生们最热衷的谈资。
刚刚考完试、正等着殿试的年轻人,嘴哪里管得住?越是官府不想让传的,他们越是说得起劲。
于是,朱雀门以南、太学附近那几条街巷里,从酒楼雅间到路边小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事。有人说该打,有人说该谈,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倒是便宜了那些店家,卖出去的茶水和酒比平时多了几倍。
且说相国寺正南的一间酒楼里,几张桌子都坐了人。靠窗一桌尤其热闹,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姓李名朴,江西兴国人,嗓门不小,性子直率,在太学里交游甚广。
“诸位听说了吗?西边又出事了。”李朴放下酒杯,抹了抹嘴。
“李兄说的是河湟那边?”对面一个士子接话。
“不是河湟,是熙河。”李朴压低了些声音,但依然洪亮,“游师雄前阵子上了个《绍圣安边策》,洋洋洒洒六十条,把庆历以来边臣的得失、朝廷的谋议,从头到尾捋了个遍。听说官家看了,连连称善。”
“游师雄?”那士子想了想,“可是当年在熙河大破吐蕃、擒获鬼章的那位?”
“正是。可惜王韶王襄敏早逝,不然以他的韬略,西北何至于此。”李朴一拍桌子,神情愤恨。
另一人道:“王韶虽不在了,他儿子王厚还在熙河路。此人从小随父在军中,熟悉羌事。有他在,西北想来能稳住。”
李朴点了点头,道:“进驻西北的能人官吏原本不少,只是可惜朝廷固执保守,常常用人不当,就说这游师雄罢,他也深谙边事,这回上的策论,据说是要朝廷主动出击,筑城固边,慢慢蚕食西夏的地盘。可朝中有人反对,说什么‘轻启边衅’‘劳师糜饷’,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西夏人年年犯边,咱们不主动去打,难道等着他们打到家门口?”
座中几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游师雄的主张,倒是不错。只是章楶(jié)章大人那边......”他顿了顿,“章大人在环庆路的时候,也是主张以战为守的。可惜如今他被调到江淮去了,西北少了一个能打仗的帅才。”
“谁说不是?”李朴叹了口气,“朝中那些大人们,嘴上说着要开边拓土,真要动手了,又缩手缩脚。游师雄的策论再好,没人去执行,只怕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直白,座中几人都不好接话。
角落里,一个独自用饭的士子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李朴,没有说话。此人年纪稍长,面容清瘦,正是这一科参加殿试的贡士毕渐。
李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听说,官家倒是对游师雄的策论很感兴趣,只是碍于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不便明说罢了。你们说,接下来会如何?”
“兄弟倒是不知,李兄觉得呢?”
“接下来?”李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西夏人不会消停,朝廷迟早要动手。咱们这些读书人,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替他们鼓鼓劲。”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毕渐,大声道:“这位兄台,从方才就一直不说话,不知有何高见?”
毕渐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在下只是路过,不敢妄议朝政。”
李朴哈哈大笑:“路过?这满大街的士子,哪个不是冲着殿试来的?兄台既然敢来考,难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毕渐不置可否,起身结了账,推门而去。
“李兄,人家既是不愿议论,你也不必如此罢?”
李朴微微一笑,道:“几位倒是不知,这位兄台,可不是寻常人物,其胸中的真才实学,纵是李某,也大感不如。”
“当真有这么玄乎?”
李朴道:“是啊,不瞒大家,过不久便要放榜,李某觉得,以此人的本事,不是新科状元,也是榜眼探花了。”
几人闻言,都吸了一口凉气,殿试的前三甲,那可都不是什么寻常角色啊。
“这么说,咱们方才竟是跟一位未来的状元公坐在一处?”
李朴笑道:“人家还不一定是状元呢。不过,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敢问那位姓甚名谁?”
“姓毕,单名一个渐字。”
过了不久,殿试放榜。
李朴在内的一众士子全去观榜。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欣喜若狂;有人名落孙山,黯然离去。
李朴在榜单上寻了一圈,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身材纤瘦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正是毕渐。
“这不是毕兄么?”李朴挤过去,奇道:“怎么,毕兄如此才华,竟不在前三甲之列么?”
毕渐摇了摇头,苦笑道:“岂但前三甲之列?就连整个榜单上,都没有在下名字。”
李朴吃了一惊,毕渐的才学他是知道的,连他自己都甘拜下风,怎么可能榜上无名?
便在这时,只听人群中一人欣喜万分,大声叫道:“噫,我中了,我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