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计议收服沈括
从梦溪园出来,直至旅店,一路上,赵煦见王恩始终皱着眉头,似乎一直想出言相询,可又有所顾忌,不敢擅自发问,于是便传他入了屋内。
王恩战战兢兢,不敢先开口,赵煦无奈,说道:“你也算是朕的亲军保镖了,怎么还是这般唯唯诺诺的,倘若往后还是如此,该如何济得大事?”
王恩见赵官家如此亲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道:“臣虽不知保镖是何意,但‘亲军’二字,却是当得的,臣蒙陛下如此赏识恩典,自是铭感五内......”
赵煦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这些酸溜溜的客套话,朕平素最不爱听。”
王恩一怔,到嘴边的恭维话立时咽了回去,讪讪道:“是,臣失言了。”
赵煦轻轻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王恩脸上,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特地要从京城跑来寻沈学士吗?”
王恩却是一怔,不知道赵官家打得什么算盘,但又不敢再说什么文绉绉的客套,只得道:“臣愿闻其详。”
赵煦道:“水患滋扰民生,一旦频发,势必影响百姓收成,一来二去,便也影响税收,影响举国财政,沈学士精于此道,却因党争之见,不得不隐居此地,本来若是早个几十年,朕也不介意召还复用,纵然令他做个孤臣,也好过就此埋没。”
“但他现在年纪已老,不宜长途奔波,既然定州之役已有善后,朕一得闲,便来亲自拜访沈学士了。”
王恩闻言,想了片刻,总觉得不只是如此而已,便道:“沈学士是个有才之人,不光是水利,据说就连天文、算卜、琴棋、书画,沈学士都无一不通,依臣之见,官家千里迢迢地来寻,自然不止这点期许,当是另有用意了?”
“你虽是武官,脑筋倒是转得极快。”赵煦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确是不错,朕的想法,便是与其和朝中的那些新党大员一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还不如到在野的官员之处,寻得一些良法,前一阵子跑去定州去寻苏轼,便是为此,只是不曾料到变故生于俄顷,辽国突然出兵南下了。”
王恩闻言,不禁想起当日赵官家被苏轼力劝再三,却就是不走的情形,至今心有余悸,生怕赵官家一时兴起,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回到正题,赵煦随即向王恩说起沈括的生平,说他如何如何因为永乐城之败,而获罪被贬,说他晚年之时,又是如何如何悲惨,置身在梦溪园内,却不得享受片刻安宁。
王恩听闻了沈括的事迹,得知他眼下受妻子打骂,却始终默默隐忍,不敢有丝毫反抗,不禁笑道:“官家,沈学士这是惧内啊,虽有些没面子,也并非什么奇事,自古男子,身受妻子虎威的,不在少数,官家是见得少了。”
赵煦摇了摇头,眉头深蹙,道:“你倒是瞧得太简单了,沈学士之于张氏,并非寻常丈夫惧内,你有所不知,那张氏在家时,日日对沈学士言语辱骂,拳打脚踢,只怕沈学士早已不堪忍受,却俱于妻子,始终不敢有丝毫违拗。”
王恩一怔,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既然有所不知,那官家又是从何得悉?难不成还暗地里派人调查过了不成?
但他不敢多问,只道:“回官家,此事极易,不如让沈学士搬至别处,不与张氏共居便可。”
赵煦叹了一口气,道:“难的就在此处,便是朕有意让他如此,他也未必愿意凛遵。”
王恩愕然,道:“这又是为何?”
赵煦道:“沈学士受妻子打骂,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十数年来皆是如此,他越是受妻子欺压,恐惧越是刻骨,但妻子偶尔的一句好话,又让他有所适从,这一来二去,反而使其大受羁縻,若是脱离了此等环境,以沈学士六十来岁的高龄,只怕是不堪重负......”
王恩吃了一惊,道:“这么说,反而不能让沈学士迁离此园了?”
赵煦道:“正是。”
听得赵官家适才之言,王恩思忖片刻,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迟疑了一阵,便道:“既然沈学士受妻子张氏羁縻甚甚,那倘若......倘若张氏一死,连这一点慰藉也不能保,沈学士岂不是......”
赵煦缄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是啊,沈学士怕是反而会因此暴病,从此一蹶不振罢?”
王恩眉头皱起,道:“若是如此,那可糟了,官家既有意重用沈学士,自是要想方设法替他解决了这份心魔的了?”
赵煦道:“不错,朕正有此意,沈学士被贬多年,朝中无人问津,再加之妻子责骂呵斥,他隐居多年,早已心灰意冷,我虽亲自登门请教,也只是令他吃了一惊,并未有重整旗鼓的意思。”
“因此上,若要让沈学士走出阴霾,只有让朝廷上下,善用其法。”
王恩想了片刻,问道:“善用其法?官家说的是他所著的那本册子?”
赵煦点了点头,道:“他这本书所述涵盖水利、历算、天文、地理,每一项都是惊世骇俗之作,只是当下流传未广而已,我将此书带回来研读之时,已经命人抄录了一份,准备日后带回京中,让翰林院、都水监的官员都看一看。”
“再者,今后治理黄河水患,也可让沈学士参与治河方案的讨论,只命他遥领职务,并不亲身做事,只献策即可,却给他发放与朝中官员相当的俸禄,以表明朕的心志,让沈学士明白,纵使不回京城,也可得到重用。”
“之后,当沈学士发现自己的法子被朝中采纳,并加以实施,他的从容也会慢慢回来,届时,他妻子张氏对他也不会太过看轻了。”
王恩一听之下,对面前这位赵官家的识见越发感到惊奇,赞道:“官家果是高瞻远瞩,如此一来,沈学士必然对官家感激涕零,情愿终身辅佐,甘为犬马了。”
赵煦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原是不错,但却是稍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深知沈学士之才,确是想知人善用,但也是念在他一生孤苦,为同僚排挤,又遭妻子欺凌,心生恻然,也不全是为了收买人心。”
王恩连连称是,道:“是,官家体恤臣子,果是圣明天子。”
赵煦微微一笑,并没有太过在意他的这句拍马屁之言,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道:“且不论朕是不是什么圣明天子,你若忠心报主,将来自然也可当个关云长啊,哈哈。”
王恩也随之干笑一声,心中微微一惊,暗想官家十分精明,自是不大喜欢旁人毫无顾忌地谄谀献媚,今后这等拍马屁的话可得尽量少说。
事情既已定下,赵煦便打算明日临走之前,命一名大臣宣读旨意,让沈括遥领官职,知道朝廷意在举用,也好让他那位“贤妻”一番瞠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