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传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梦溪园中便传来厉声呵斥。
“老东西,又躲在这里写那些破字!灶台空了多久了?你是瞎了还是瘸了?”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从内院一路骂到灶房,“一日到晚装模作样,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学士?呸!”
沈括没有应声,他躬着背蹲在灶前添柴,脸上带着一道新划的血痕,正是刚才张氏揪着他耳朵往外拖时指甲留下的。
“你那学生上回送了锭银子,你当人家还会再来?做梦!”张氏叉着腰,越骂越起劲,“一个戴罪之臣,还摆什么谱?也就是老娘瞎了眼,跟了你这个窝囊废!”
沈括仍是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越发迟缓。
便在此时,一队人马便来到了梦溪园,仆从前去通报沈括,称有官员到来,主人家要前去迎接。
张氏恰在打骂沈括,心中正没好气,一见这仆从聒噪,便瞧不顺眼,骂道:“什么狗屁官员?老娘的事便不是事了么?”
那仆从吓得全身一颤,道:“夫人明鉴,园外却有官员驾临,小的只是前来通禀,并无其他意思。”
沈括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有所动容,低声向妻子说道:“既是官员驾临,我......我作为主人,还是要出面亲迎一番才是。”
张氏一听,便不耐烦了,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胸中无半点墨水,也配人家官爷前来见你?端地半点不知害臊!”
“也就是老娘对你知根知底,这才不至讥讽,换作旁人,还不知怎样奚落,你不过是听了日前那个黄毛小子一番假意恭维,当真觉得自个儿是有些本事的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腆着脸去见人家官爷?”
沈括被张氏这么一通数落,登时觉得十分没面子,但又不敢出言顶撞,只得低下了头,小声道:“如此,全......全听夫人安排便是。”
张氏哼了一声,冷冷道:“依你这话,倒甚是不情愿了?你这尖嘴猴腮的,一大把岁数,却老大不羞,还要硬充什么门面,摆出一副知书先生的架子,是要给谁瞧?别人或许瞧得乐了,赞你几句,老娘偏不伺候了,便是要骂你个狗血淋头!”
沈括吓得呆了,登时不知所措,身子颤抖不已,闭上了眼睛,几滴泪水从目眶缓缓淌下。
张氏瞧他这窝囊样,更是有气,当即又想再骂几句,便听得园外一道中气充沛的声音传来:“本官乃圣上钦点的钦差大臣,园中何人,竟敢摆架不见?”
“钦......钦差大臣?”
张氏登时面色煞白,原本以为仆从说的官员,至多是个知县老爷,此刻听是钦差,一时惊得呆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这等人物,如何会来此偏僻之地?”
她自言自语说着,不禁向丈夫瞧了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向外奔出。
沈括见此,自然也随之跟上。
梦溪园之外,只见数十名官员排成数列,为首一名中年人昂然肃立,手持黄绫卷轴。
他见沈括出来,目光落下,说道:“日前圣上莅临此园,向沈学士咨诹善策,体察臣下,因此有所决心,特命本人前来宣读旨意。”
圣上?莅临此园?
张氏闻言,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起来,想到日前那个身着锦衣的少年,颤声道:“那......那个毛头小子,他......他竟是当今皇上?”
她从前一直觉得丈夫无能,都是全靠自己,这才能勉强维持生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今皇上居然会来寻自己家丈夫请教。
那手持圣旨的官员,一听闻张氏口出不敬之言,当下勃然变色,喝道:“尔又是谁?胆敢对圣上不敬?妄议天子,这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张氏吓得魂飞天外,当即双膝跪地,颤声道:“我......我该死!”
沈括也随之跪地,道:“钦差大人,内子一时糊涂,还请钦差大人饶过她罢。”
那官员听得是沈括出言辩解,脸色才渐渐有所缓和,心想:“这沈括是官家点名要多加照顾的人,我自不可怠慢了他,只是这泼妇胆大妄为,倒是要教她吃点苦头。”
“沈学士此言差矣,令夫人侮慢钦差,最多也不过是杀头,可若是对圣上不敬,那可不是一死便轻易能了账的。”
张氏身躯一震,连跪都跪不稳了。
那官员瞥了张氏一眼,淡淡道:“方才本官在远远便听见有人高声叫骂,言语粗鄙,对陛下大不敬。按律......”
“大人!”沈括猛地抬起头,颤声道:“内子......内子不知陛下圣意,并非有意冲撞。千般过错,都是沈某对内子管教有失之过,还请钦差大人开恩原宥。”
那官员见差不多了,便道:“罢了罢了,既然沈学士都出言相求了,那本人自是要许三分薄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但下次若是还敢再犯,定不轻饶!”
他说完这话,瞪了一眼张氏,张氏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又要栽倒在地,沈括连忙出手扶住,这才稳住。
但张氏心中已是惊骇无比,此次全仗着丈夫的名声这才幸免于难,心中再也不敢对自己这丈夫有轻蔑之意了。
沈括见此,便道:“多谢大人开恩。”
那官员点了点头,随即朗声道:“沈括接旨!”
沈括当即伏地而拜,张氏吃了一惊,也连忙俯首。
那官员朗声道:“敕沈括:卿学问渊博,水利诸事,朕所深知。其以朝奉大夫,遥领提举江浙水利事,不须赴京,就地专司水利筹划,凡治河方略、防患之策,皆可条陈以闻。有司每月给俸如朝官,以表朕意。钦此。”
沈括跪在地上,浑身发颤,半天没有作声。
那官员收起圣旨,笑道:“沈学士,恭喜了。”
沈括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微臣领旨谢恩!”
张氏跪伏在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先前之时,你言语粗鄙,对陛下大不敬。按律......”
张氏身子一颤,只道官员不肯饶过自己,又旧事重提,当下只是磕头如捣蒜,不住说道:“民妇不识天颜,罪该万死!”
“大人!”沈括也抬起头,颤声道,“老臣......老臣愿代她受过。”
那官员摇了摇头,道:“罢了。沈学士既替你求情,本官原就没打算追究什么。只是日后,夫人也该知道利害,沈学士是当世大才,望你身为人妇,多多礼敬丈夫。”
张氏低下了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大人良言,民妇......知道了。”
那官员道:“旁的话本官也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罢。”
张氏连连点头,道:“是。”却是不知道怎么办,当即转头望向丈夫。
沈括心中一松,向张氏道:“你去罢。”
张氏心有余悸,不敢违拗丈夫,当下小声应允,起身往内院去了。
与此同时,沈括也站起身来,腿还有些抖。他接过圣旨,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浑浊的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