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猿意马
处理完刘清菁之事,赵官家仍在思考。
半路上,内侍刘惟简犹豫了一阵,终于问道:“官家之后,是返回福宁殿休憩,还是去其他娘娘殿上留宿?”
在这位特除内侍押班想来,赵官家夜间回自己寝殿,那是极其少有的事,若当真能顾惜自身龙体,不至恣意放纵,官家也不至于缠绵病榻、身形亏空至此了。
赵煦听了刘惟简的话,心中暗自无语,自己穿越来的这几日半点都未折腾,今日还是因此在朝会上晕了过去,可见自己这副身体已然状况不佳,生有宿疾,若再肆无忌惮下去,只怕是服用鹿茸、党参,也补不回来罢?
话虽如此,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孟皇后。
今日才与她推心置腹说了那般话语,夜里便转赴其他妃嫔殿中,那岂不是太渣了么?
想到这里,赵煦语气微沉:
“改道,去皇后那里罢。”
刘惟简躬身应道:“遵旨。”
銮舆行至隆佑殿前,随行宫女忙想入内通传,却被赵官家抬手止住,只得垂首侍立在外。
殿内,孟婵本来正要睡下,忽见赵煦快步而入,面上登时掠过一丝讶异,连忙敛衽行礼。
赵煦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
“瞧你这模样,朕来了,竟让你如此意外?”
孟婵低声答道:“官家夤夜驾临,臣妾心中,自是不胜欣喜。”
赵煦哈哈一笑,道:“皇后却是拘谨了。”
孟婵抬起头来,见他目光温和,不似从前那般冷淡疏离,不禁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低声问道:“官家今日在朝会上晕倒,臣妾担心了一日。如今龙体可好些了?”
赵煦见她眼中犹有忧色,心中一动,温言道:“无妨,太医说只需静养几日便好。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孟婵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问。
赵煦在榻边坐下,起初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瞒你说,新法重启一事,朕遇到了一些为难之处,有些严法苛政,本来按理应当废除,可是大臣们又说此举于绍述不利,说朕既然是继承先帝余志,便当全盘复行,对于这一点,你可有什么主意?”
孟婵一怔,显然没想到赵官家深夜来找自己便是为了咨询政事。
“此事......臣妾不便妄议,官家既肯垂询,心中显然已有主意,那些王公大臣们一向对官家听从,一切自当由官家亲自裁定,臣妾是说不上什么的。”
“哪里有的事?”赵煦轻声道,”倒不如说,和皇后商议,朕才安心些。”
“官家......此话何意?”
赵煦轻叹一声:
“朕要做什么,那些大臣们自是不敢违拗,可是他们大可以阳奉阴违,若是实在不妥,他们众口一词、联名进谏,所言又不全无道理,朕一时之间,又怎分辨得清?”
孟婵声音低了下去:“官家......所言极是。”
赵煦稍一停顿,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朕难得来你这里,倒又谈起了政事。”
孟婵道:“官家能向臣妾倾诉,臣妾自然......乐意之极。”
赵煦摇了摇头,道:“你内心之中,不一定是这么想的罢?自来到殿中,你总是对朕处处提防......”
孟婵忙道:“臣妾不敢。”
赵煦怅然一叹:“这也怨不得你,毕竟朕......之前确是对你不起。”
孟婵有些吃惊,忙道:“官家此言,臣妾惶恐。”
赵煦叹了口气,缓缓道:“朕初登基之时,年纪还小,朝中诸事,皆由太皇太后主持决断。”
“朕虽为天子,可一有奏章,他们总是先征询太皇太后,全然不顾朕这个皇帝。”
“到了后来,朕身为皇帝,却形同虚设,每临朝议政,大臣奏事尽向帘前,朕在殿上,但见臀背,竟无一人肯正面相视。这份郁气憋在心中,如何能高兴?”
“朕与你的婚姻,也是太皇太后定下的。”
“朕那时便想,既然朕事事不能违抗,那喜欢与否,难道太皇太后也要管么?”
“于是,朕冷落你、疏远你......一切的一切,其实全是在和太皇太后置气,企图在这小小事情上面,争得一丝安慰罢了。”
孟婵听罢,心中微微一颤,官家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可自己这些年独守空房的冷清,那些夜深人静时的泪痕,还有官家对刘清菁的百般恩宠......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去的?
孟婵垂下眼帘,心中不禁想:“官家明明就是十分宠幸刘郡君,却说是与太皇太后置气......只怕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但她心中想的这些,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煦向她凝视片刻,但见她神色之间流露出不以为然,于是微微一笑,道:“你是担心朕还恩宠那刘清菁?”
孟婵听到赵官家这句话时,明显愣了一愣,只道:“臣妾不敢。”
赵煦轻声道:“朕已将她废为一般御侍,从此不再召见......”
他出此言,本以为孟婵会松一口气,哪怕只是面上敷衍一下也好。
却不料,孟婵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身子微微一颤,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官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从没有这个意思啊......官家误会了......”
赵煦愕然,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孟婵已是泪水盈盈,扑簌簌落了下来:
“官家是不喜臣妾吗?臣妾......臣妾若有何处引得官家不满......臣妾立时便改,望......望官家不要动怒,保重龙体。”
赵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慰,却见她伤心欲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他终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轻轻一句:
“你......好生歇息罢,朕便先回去了。”
刘惟简见到官家才进去不久便即出来,同时殿内传来隐隐哭声,不禁十分诧异,问道:“官家这是......”
赵煦挥了挥手,道:“起轿,打道回府。”
刘惟简见皇帝脸色不善,不敢多问,忙叫道:“起轿!”
不久之后,赵煦回到寝殿,躺在榻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心想:“刘清菁对她处处打压,她不是应该十分厌恶刘清菁才是么?怎么我将刘清菁废了,她却反而不高兴了?”
他心事萦怀,一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朝会,赵煦强打精神端坐于御座之上,可群臣所奏之事,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众臣见官家神色抑郁、心不在焉,不禁十分奇怪,但却没一人敢当众发问。
黄履、蔡卞等人不住地望向章惇,指望这位首相能开口试探,可章惇始终一言不发,直至朝会结束。
散朝之后,朝中群臣知道章惇权倾朝野,消息灵通,便纷纷去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何事,官家又是因何抑郁,但只听章惇说了句“官家私事,不敢妄言”就不了了之了。
赵煦离了崇政殿,还是魂不守舍,走到半路,忽然想道:“若是有什么人,能够供我咨询情感方面上的事就好了,但是朝中大臣中,有合适的人选么?”
他想了一阵,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寻思:“我若和他们说了,这些人口风不严,只怕用不了一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罢。就算不泄露出去,这些大臣多半也不会老老实实回答我问题,要不就是谄谀拍马,要么就是痛斥皇后,想必问了也是白问。”
他想着想着,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我不如就此离开京城,出去散散心罢?”
赵煦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但又不愿章惇他们知悉,于是独自传召了安焘,想听听他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