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是上次有个PMC在货舱甲板上钓鱼，钓上来一条石斑，剖开肚子里面全是柴油，老板说以后不许再发生这种事，柴油是公司财产，石斑理论上也是，因为那条鱼喝的是我们的柴油。”

　　张海还没来得及吐槽什么，蛙人已经跳进了驾驶座。

　　他把方向盘左右各转了两圈，然后从M60机枪基座前方拆下密封盖，手指在螺栓孔上比了比距离。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纳赛尔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密封盖是防海水腐蚀的。

　　老船长站在码头上手动翻了翻RHIB的引擎盖，用手电筒逐件照着管线、火花塞和燃油滤清器，头也没有抬起来就朝纳赛尔喊了一句，

　　“这堆荷兰铁还挺结实。”

　　“结实就好好开，千万别刮花引擎罩。这是你们出港停泊时唯一不用交靠泊灯费的移动资产。”

　　“名字叫什么。”

　　纳赛尔翻了翻快艇说明书上夹着的一张便条，

　　“荷兰海军退役时舷号RHIB-117。”

　　张海把手伸进驾驶舱，从方向盘下面摸出那本原装荷兰语的艇操作手册丢给纳赛尔，

　　“荷兰语麻烦你翻译成英语，操作手册封底有没有写着荷兰皇家海军联系方式。”

　　纳赛尔翻开看了看，“有。”

　　“记下来，等我们打完仗了，把这艘艇捐回去，那时候大概被我们开得快散架了，荷兰人就可以自己修了，不用你们花一分钱。”

　　张海给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纳赛尔带着张海巡视舷墙上的高压水枪管线，这套能从船舷挫掉海盗登船梯的液压增压系统。

　　比上次那个强多了。

　　“他说这东西以前打掉过他们自己的救生圈，还可以把一个帆缆水手的右肩打得脱臼，然后就再也没人敢用。”

　　“没人敢用就对了。”张海听完点点头。

　　“高压水枪重新加装到每舷两套，水泵压力不够就换。这玩意把一个人从船舷上直接削进海里的时间，比你用无线电叫通还短。”

　　纳赛尔瞪大眼睛，在航海日志本上记了半行就停下来。

　　“学到了，学到了。”

　　他把圆珠笔夹进耳朵，“这水泵压力之前连救生圈都打不下来，还把人冲下船了？你们是不是还顺便收了他们一笔打捞费？”

　　“没收，那人自己游回岸上了。他后来逢人就说被高压水枪冲进海里的感受，毕竟谁都不能体验被射进海里的感觉。”

　　老船长在舷墙另一端接话说。

　　纳赛尔听完转头带着张海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护航队？”

　　老船长和蛙人抬着从仓库搬上来的冷轧钢板，在驾驶室两侧焊装可收防弹挡板。

　　蛙人蹲在舷墙外沿把原来破损的锈铁丝拆掉，换了一圈新的。

　　老船长又单独抱来一摞船厂用剩的木制登船梯，先搁在舷边，最后又一块一块往外搬。

　　纳赛尔巡视完挡板回来，看着那摞梯子被搬走，随口问了一句，“这梯子都撤走了，明天值班员怎么上船？”

　　“海盗会替你们上，等我们扫完甲板，你再用他们的绳梯改一个。”

　　纳赛尔就挺无语的，但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他必须听张海的。

　　蛙人又从货舱里搬来一个生锈的铁桶，搁在安全屋后门，他先还在铁桶里放了几瓶劣质酒精，在这酒精下面才藏了几颗进攻型手雷。

　　等他们撞开钢板门翻过横梁，看到桶里面的“啤酒”，只要踹倒这只桶，里面的三颗进攻型手雷就会直接炸得他们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

　　“这就是文化差异，尽管明面上表示禁酒，但私底下谁不想喝上一两口？”

　　老船长站在旁边把工业酒精瓶子盖拧紧，顿了顿又说，“记得告诉你们的船员，别一不小心把里面的酒拿出来了。”

　　纳赛尔呆呆地盯着铁桶，然后站起来，慢慢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后退了两步，从安全屋里往铁桶看了片刻，转头爬楼梯回舰桥。

　　蛙人听见他在楼梯间里对空气说了一句阿拉伯语，大概意思是等退休了一定移民去一个没有军火商也没有PMC的国家。

　　这太可怕了。

　　天亮之前，所有的改造项目基本已经收工了。

　　安全屋的密封条换成了新的氟橡胶条，高压水枪的泵压重新调过，防弹挡板收在驾驶室两侧待命，铁丝网一直圈到船艉，RHIB挂在货舱甲板的快速释放吊艇架上。

　　纳赛尔在航海日志最后一栏签完字，合上日志本，用阿拉伯语对着驾驶舱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们造了一条最不讲道理的货船，船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保险柜，保险柜里唯一存的是三盒备弹，剩下全是海盗不需要的破烂。”

　　老船长听着他自言自语，悄咪咪地跟张海说道，“他们外国人都喜欢这样吗？”

　　货轮主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舰桥仪表盘上的绿色荧光在海图边缘跳动了一下，货轮缓缓离开码头。

　　老船长站在驾驶舱右舷舷窗前，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又用手拽了拽，防止钥匙在战斗中脱落下来。

　　张海站在舰桥舷窗边。

　　柏培拉港防波堤外泊着一艘无标记渔船，甲板上站着几个穿长袍的人影，其中一个正手持长焦镜头朝货轮方向拍摄。

　　阳光照在镜头前端，反射出一个不易被注意的光点。

　　他推开纳赛尔递过来的水杯，转身走向舷梯，“出港吧，天亮前驶出十二海里领海线。安全屋钥匙从现在起挂在你脖子上。今晚别脱鞋，别挂旗，别跟一切用索马里语点名我们船籍旗的人通话。”

　　老船长往自己胸口比了比，“你知道我的，我从来都不用索马里语，我只用枪说话。”

　　三海里外，柏培拉港防波堤外泊着的那艘无标记渔船上，长焦镜头正在缓慢拧动对焦环。

　　穿长袍的人看着取景器里那艘灰蓝货轮，把烟头按灭在船舷上，用索马里语说了句，“他们又出海了，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