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赖喝醉的那天,是五月十七。
他在家里喝了半斤白酒,又跑到马三家喝了半斤,前后加起来一斤多。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一斤多下肚,走路已经开始打晃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对面天宇饭店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车,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蛇在肚子里翻腾。
“愣子,老三,”他把刘大愣和马三从屋里叫出来,“跟我走。”
刘大愣看着他东倒西歪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喝多了,要不明天再去?”
“明天?”吴赖一把揪住刘大愣的衣领,“我他妈的等不了明天!那个李大学生,开着饭店,挣着钱,还在后山种果树、搞养殖。我爸的饭店关门了,他在对面赚钱。你说,我能等吗?”
刘大愣不说话了。马三缩了缩脖子,想溜,被吴赖一把拽住。
“走!”
三个人从村里出来,沿着公路往天宇饭店走。吴赖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刘大愣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马三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
天宇饭店门口停着四辆车。正是中午饭点,堂屋里坐满了人,五六桌,闹哄哄的。李立芬在招呼客人,李立飞在倒茶,王兰英在厨房里忙活。李天宇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正在炒一盘糖醋鱼。
吴赖一把推开饭店的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门口那个满身酒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
“吴赖,你干什么?”李立芬放下手里的茶壶,走过来。
吴赖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的那张桌子上——两个司机正在吃饭,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两碗米饭。他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盘子,摔在地上。
“啪——”盘子碎了,红烧肉溅了一地,汤汁溅到旁边客人的裤腿上。
“你!”那个司机站起来,脸色铁青。
吴赖瞪着他:“你什么你?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司机看了看吴赖,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李天宇,咬了咬牙,坐下了。他是跑长途的,不想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赖见司机坐下了,更来劲了。他又抓起一个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碎片四溅,一片弹到李立飞的脚边,差点割到他的脚踝。李立飞端着茶壶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动,站在墙角,看着吴赖。
“这个店,”吴赖指着墙上的菜单,“是我吴家的地盖的!他李天宇凭什么在这里开店?凭什么挣大钱?凭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砸。第二个盘子,第三个盘子,第四个。碗碟的碎片铺了一地,油渍和菜汤溅在墙上、桌腿上、客人的衣服上。他把一张桌子掀翻了,桌上的碗碟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剩菜剩饭流了一地。客人吓得站起来,躲到一边。
刘大愣站在门口,没有动手,也没有拦。他的脸色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马三站在更远的地方,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吴赖走到第二张桌子前面,抓住桌沿,正要掀——
一个客人站起来想往外走,吴赖一把推过去,那个客人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
“谁让你走的?”吴赖瞪着那个客人,“你是来给他送钱的吧?给他送钱就是跟我吴赖过不去!”
客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另外几个客人也站起来,有的把钱放在桌子上,有的连钱都没放,跟着往外走。
李立芬急了,拦住一个客人:“大哥,您别走,菜还没上齐呢……”
客人摆了摆手,推开她的手,走了。
不到两分钟,五六桌客人走得一干二净。堂屋里只剩下吴赖、刘大愣、马三,和李家的人。地上全是碎片和汤汁,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墙上溅满了油点子。
李天宇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还穿着那条白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血渍——不是他的血,是鱼的血。他的手握着一把锅铲,锅铲上还沾着糖醋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吴赖。
“吴赖,”他说,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你砸够了没有?”
吴赖转过身,看着李天宇。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有水,但你看不见底;井里有火,但你看不见烟。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吴赖觉得,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东西比他的酒劲大,比他的拳头硬,比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恨意都可怕。
他的手松开了桌沿。他的腿开始发抖。他的酒醒了一半。
“砸够了就出去。”李天宇说。还是那个声音,不大,不重,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吴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僵住了。
刘大愣走过来,拉住吴赖的胳膊:“大哥,走吧。”
吴赖甩开他的手,但脚步已经往门口挪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经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刘大愣扶住了他。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公路上,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三最后一个出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李天宇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像是怕漏掉一片会扎到谁的脚。他看见王兰英从厨房里出来,拿着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扫地上的残渣。他看见李立芬把那些歪了的桌子扶正,把那些没碎的碗碟收起来,用抹布擦着桌上的油渍。他看见李立飞站在墙角,手里还端着那把茶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他还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马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追着吴赖走了。
李天宇捡完了最后一片碎碗,站起来,把碎片扔进簸箕里。他走到灶房门口,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边上。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看了看里面的钱。钱还在,吴赖没有动柜台。他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处。
王兰英扫完了地上的残渣,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门口的垃圾堆里。她站在门口,看着公路上那些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天宇,”她说,“那些客人走了,钱也没给。”
“没事。”李天宇说,“人没事就行。”
李立芬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好,把没碎的碗碟重新码好。她看着那几张空荡荡的桌子,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姑,今天下午歇业吧。”李天宇说。
“歇业?”李立芬愣了一下,“下午还有几桌熟客……”
“跟他们说,今天有事,明天再来。地上这些东西要收拾,桌子要修,碗碟要补。一下午弄不完。”
李立芬点了点头,拿起柜台上的电话——饭店开业后装的,是村里唯一一部电话——给几个熟客打了过去。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说“今天有点事,明天正常营业”。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去,手还在发抖。
李天宇走进灶房,锅里的糖醋鱼已经凉了。鱼炸得很酥,浇汁的时机刚好,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是一盘很好吃的鱼。但现在,它凉了,软了,失去了该有的口感。他看着那条鱼,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个碗里,盖上盖子,留着晚上自己吃。
他不舍得扔。鱼是花钱买的,油是花钱买的,糖醋是花钱买的,每一分钱都是他挣的。吴赖砸了那些碗碟,掀了那些桌子,吓跑了那些客人,但他不能跟着吴赖一起糟蹋东西。他比吴赖穷,所以他比吴赖更懂得珍惜。
王家父子是下午来的。
王大爷走进饭店的时候,地上已经扫干净了,但墙上的油点子还在,桌子腿上还有菜汤干了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王大爷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痕迹,又看了看李天宇蹲在地上修桌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天宇,吴赖那小子,又来了?”
“来了。”李天宇没有抬头,手里的锤子敲在桌腿上,“砰砰砰”的,像心跳。
“砸了多少?”
“两个盘子,三个碗,一个碟子。一张桌子腿松了,修修就好。”
王大爷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缭绕,被风吹散了。
“天宇,”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天宇放下锤子,抬起头,看着王大爷。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后山上那口井,水面不起波澜,但井底有水,一直在流。
“王大爷,”他说,“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大爷皱了皱眉,“他砸了你的店,你就这么算了?”
“他没砸我的店,”李天宇说,“他砸了几个碗碟,吓跑了几桌客人。碗碟我买得起,客人明天还会来。我要是跟他打一架,我进了派出所,饭店关门了,客人就真的不来了。王大爷,您说,哪个划算?”
王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像后山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拍了拍李天宇的肩膀。
“天宇,你比你爸强。你爸遇到这种事,忍是忍了,但心里憋屈。你不是忍,你是真的不在乎。”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在不在乎,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不能让王大爷看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因为在乎没有用,在乎解决不了问题,在乎只会让他的拳头握得更紧、牙齿咬得更响、心里的火烧得更旺。那团火,从他六岁那年蹲在墙根下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就一直在烧。他不会让它灭,也不会让它烧出来。他要让它变成灶膛里的火,炒菜,炖汤,温暖这个家。
吴赖回到家,一头栽在床上,睡到天黑才醒。
他醒来的时候,头还是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周桂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喝了吧。”周桂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母亲对儿子说话。
吴赖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但不敢吐出来。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你今天去天宇饭店了?”周桂兰问。
“去了。”
“砸东西了?”
“砸了。”
“打人了?”
“推了一个。”
周桂兰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赖子,”她说,“你爸的饭店开不下去,是天宇逼的吗?是他不让客人进你家的门吗?是他把你爸的菜做得难吃吗?”
吴赖低着头,不说话。
“是他把价格压得比你爸低吗?是他去乡里告你爸的状吗?”周桂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吴赖的心里,“都不是。是你爸自己要开的,是你爸不会做菜,是你爸把价格降了又涨、涨了又降。跟天宇没有关系。”
“妈!”吴赖抬起头,眼睛红了,“您怎么帮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外人说话,”周桂兰站起来,把空碗端在手里,“我是跟你说实话。实话不好听,但你要听。”
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吴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的手上还有酒气,指甲缝里还有菜汤的痕迹。他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酸臭味。
他想起了李天宇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有水,有火,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在。
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第二天,天宇饭店正常营业。门口的牌子擦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片扫得一片不剩,桌子修好了,椅子摆正了,墙上的油点子用碱水擦掉了,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跟昨天一模一样。
李天宇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花四溅。王兰英在择菜,李立芬在招呼客人,李立飞在倒茶。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中午的时候,昨天的几个熟客又来了。那个被吴赖推倒的客人也来了,胳膊肘上还贴着胶布。他走进来的时候,李立芬迎上去,连声道歉:“大哥,昨天对不住了,让您受惊了。”
客人摆了摆手:“不怪你们,是那个喝醉酒的。我回去想了想,不能因为一个醉汉,就不来吃这么好的菜了。”
他坐下来,点了红烧肉、糖醋鱼、一碗米饭。李天宇在厨房里听见了,拿起锅铲,火开到最大,油烧到最热,鱼下锅,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滋啦”一声,热气升腾。
他把菜盛出来,亲自端到客人面前。
“大哥,”他说,“这盘鱼,是我请您的。昨天让您受委屈了。”
客人看着那盘鱼,又看着李天宇那双被油烫出红点的手,那双被石头磨出老茧的手,那双握着锅铲比握着任何东西都稳的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还是一样的好吃。”
李天宇笑了笑,转身走回厨房。灶台上的另一口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拿起锅铲,揭开锅盖,翻了翻肉,又盖上了。
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那首歌的名字叫——日子照过,菜照炒,钱照挣。
谁来了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