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妍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邻床的被子上,金灿灿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母亲昨天带来的一束百合,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同学林晓雨住院了,急性阑尾炎,昨天下午做的手术。张紫妍放学后赶到医院来看她,陪她聊到很晚,最后太晚了,干脆在病房里凑合了一夜。病房是双人间,晓雨睡靠窗的床,她睡靠门的这张,床是空的,病人昨天刚出院,床单还没来得及换。
她翻了个身,看向晓雨那边。晓雨还在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麻醉退了之后伤口疼了一夜,哼唧了好久,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张紫妍没有吵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护士推着小车从这头走到那头,车上堆满了药瓶和输液袋,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靠着墙慢慢地走,手里举着输液瓶,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滴着,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满脸疲惫,眼眶红红的,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什么。
张紫妍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一楼大厅。她想去找母亲——母亲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在妇产科上班。她想去跟母亲说一声,晓雨的情况稳定了,她该去学校了。
母亲姓沈,沈文君,妇产科副主任医师,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医生办公室里写病历。她写得很快,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字迹潦草但工整,一看就是写了二十年的老手。
“妈。”张紫妍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沈文君抬起头,看见女儿,笑了:“醒了?晓雨怎么样了?”
“还在睡。昨天晚上疼了一夜,天亮才睡着。”
“术后疼是正常的,今天应该会好一些。”沈文君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头发,“吃饭了吗?”
“还没。”
“去食堂吃点东西,吃完去学校。我今天上午有三台手术,没时间管你。”
“知道了。”张紫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食堂在一楼,靠近后门。张紫妍端着托盘,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粥很稠,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用小勺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花了,软软糯糯的,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响,掉下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树下有一排长椅,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很安详的样子。
她想起父亲。父亲是清阳大学的教授,教的是农业经济管理。他经常说,等他退休了,要回老家种地,种一片果园,养一群鸡鸭,过田园生活。母亲每次都笑他:“你连花都养不活,还种果园?”父亲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是没用心,用心了什么都种得活。”
张紫妍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馒头吃完,站起来,把托盘送到回收处。
她穿过大厅,准备去学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三楼”“小神医”“扎针”之类的词。她没有在意,继续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三楼?小神医?
她回过头,看见楼梯上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病历本,看样子是来看病的。但他们没有去一楼的挂号窗口,而是沿着楼梯往上走。
“阿姨,你们去哪里看病?”她忍不住问了一个走在最后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不知道?三楼有个小神医,什么病都能治,还不收钱。我是从清河县来的,听说他治好了好多人,特意赶来的。”
张紫妍愣了一下。不收钱?什么病都能治?
她在医院里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医生,有好的,有差的,有认真负责的,有敷衍了事的。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小神医”,更没有听说过看病不收钱的医生。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离上午的课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还够。她转过身,跟着那些人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张紫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几十个人挤在走廊上,从这头排到那头,蜿蜒曲折,像一条长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人搀着的,有自己硬撑着走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一般病人那种焦虑和痛苦,反而有一种期待——一种等待奇迹的期待。
张紫妍沿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她看见了一间诊室,门开着,门上没有挂牌子,但门口站着几个人,都在往里看。
她挤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诊室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水泥。但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字字金黄。桌子是旧的,漆面斑驳,但桌面上收拾得很整齐——银针布包、脉枕、处方笺、圆珠笔,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把脉。
张紫妍看见那个年轻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好年轻。
她以为“小神医”至少是个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也许大一两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些长,乱糟糟的,像是没时间打理。他的额头上有道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但吸引她的,不是他的年龄,不是他的穿着,不是他额头上的伤疤——是他的表情。
那个年轻人给病人把脉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眉眼是松散的,嘴角是平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子。但当他三根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气质从平凡变成了不凡。
那种专注,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把刀,平时藏在鞘里,看不见锋芒;一旦出鞘,寒光凛凛,让人不敢直视。
张紫妍站在那里,看着他,忘了离开。
中年妇女的病是偏头痛,疼了好几年了,看了好多医院都不管用。李天宇给她扎了几针,在太阳穴、风池、合谷、太冲四个穴位上各扎了一针。进针的时候,中年妇女“嘶”了一声,但很快就不出声了。留针十分钟,起针的时候,中年妇女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亮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她摸着自己的额头,满脸不可思议,“小大夫,你这是给我施了什么法术?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李天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春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不是法术,是针灸。您这个病是肝阳上亢导致的,针灸可以平肝潜阳、疏通经络。今天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回去之后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生气。过两天您再来,我再给您扎一次。”
中年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膝盖疼,走不了路。李天宇让他坐在椅子上,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用手指按了按膝盖周围。他的手指按得很轻,但很准,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老头“嘶嘶”地吸着气,但没有叫疼。
“大爷,您这是膝关节骨性关节炎,老毛病了。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外敷的方子,您回家自己敷。坚持一段时间,应该能好转。”
他取出银针,在犊鼻、内膝眼、梁丘、血海四个穴位上扎了针。进针的时候,他的手很稳,针尖刺入皮肤的速度很快,快得老头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进去了。
“好了,大爷。留针十五分钟,您别动。”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圆珠笔,开了一张方子。他的手写字很快,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张紫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不是感动,不是震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见过母亲给人看病——母亲是妇产科医生,每天接生、做手术、写病历,动作麻利、干脆、专业。她觉得母亲很厉害,是她从小到大的榜样。但母亲看病是另一种感觉——科学的、理性的、循证的。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病,像是一门艺术,他的手指、银针、表情、呼吸,全都融为一体,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同学,你是来看病的吗?”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摇了摇头,从门口让开,退到走廊上。走廊上还排着队,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说“不看病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张紫妍站在走廊上,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这么久。她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想再看他一会儿。再看看他给病人扎针的样子,再看看他专注的表情,再看看他的手指捏着银针的姿势。
她又走回了门口,站在门边,尽量不挡着别人。
诊室里,李天宇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看病。女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她的手一直按着胃部,表情很痛苦。
“大夫,我胃疼了好几年了,吃什么都不消化,人都瘦了二十多斤。”女人的声音很虚弱,像是风一吹就会断。
李天宇给她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按了按她的腹部。他的手指在女人的肚子上按了几个地方,每按一处就问“疼不疼”。女人有的说疼,有的说不疼。
“您这是慢性胃炎,脾胃虚弱,运化失常。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方子,您回去吃一段时间。但最重要的是要注意饮食,不要吃生冷硬的东西,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不要喝酒。”
他取出银针,在中脘、足三里、内关、脾俞四个穴位上扎了针。扎中脘的时候,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
“感觉怎么样?”李天宇问。
“暖暖的,”女人说,“胃里暖暖的,好舒服。”
“那是得气了。留针十五分钟,您放松。”
张紫妍看着他的手指捏着银针轻轻捻转,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朵花。她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要求她手指要放松,要自然,要有“重量感”。她练了好几年才找到那种感觉。而现在,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他的手指完全放松,完全自然,完全与针融为一体。针不是工具,是他手指的延伸。
她看得入了迷。
“紫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妈?”张紫妍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您……您怎么上来了?”
“妇产科在四楼,三楼不是我的地盘,我不能上来吗?”沈文君走过来,看了一眼诊室里面,又看了一眼女儿,“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张紫妍的脸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沈文君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诊室里那个正在给病人扎针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是过来人,她太知道女儿脸红是什么意思了。她十八岁的时候,也对着一个年轻人脸红过。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成了清阳大学的教授,成了张紫妍的父亲。
“那个人是谁?”张紫妍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沈文君看了看诊室,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女儿。
“你不知道他?”
“不知道。”
“他就是最近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小神医。叫李天宇,十八岁,从农村来的。他爸病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治不了,他用一根缝衣针把人救醒了。”沈文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后来他开始给别的病人看病,不收钱,效果还很好。医务科的人来叫停,刘老出面保了他。现在刘老每天给他当助手。”
张紫妍听完,愣了一下。
缝衣针?救父亲?刘老当助手?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惊人,合在一起就更惊人了。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子,用一根缝衣针救活了被医生宣判“治不了”的父亲,然后开始给别的病人看病,效果出奇地好。医务科要赶他走,退休的老专家刘老出面保他,甚至亲自给他当助手。
这是故事。这不是真的。
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就在她眼前。
“他好厉害。”张紫妍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像一个花痴说出来的话。她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他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很了不起。”
沈文君看着女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意味深长。
“是挺厉害的。”她说,“刘老说,他的医术在自己之上。你知道刘老是什么人吗?全国知名的心血管专家,在这座医院干了三十年,桃李满天下。他说一个年轻人的医术在他之上,这句话的分量,你掂量掂量。”
张紫妍掂量不出来。她对医学了解不多,对中医更是一窍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很少夸人。母亲是一个很挑剔的人,对女儿要求严格,对同事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更严格。她能在母亲嘴里听到“挺厉害”三个字,说明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她又看了一眼诊室。李天宇正在给那个胃病女人起针,一根一根地把银针拔出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放回布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妈,”她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沈文君看了她一眼:“你不上学了?”
“还早,来得及。”
沈文君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兴趣,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作为母亲,她应该把女儿拉走,告诉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分心。但作为过来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拉得住的。
“去吧,”她最后说,“别打扰他看病。还有,你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过两天就要填报志愿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张紫妍点了点头。
高考成绩是三天前出来的。她考了五百四十七分,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这个分数不算特别高,但也不低,报省城的大学没有问题。父亲希望她报清阳大学,就在本市,离家近,他还能辅导她。母亲希望她学医,继承自己的衣钵。但她自己还没有想好。
她走进诊室,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站好,尽量不碍事。
诊室很小,站了三个人就有点挤了。她靠在墙上,旁边就是那些锦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红彤彤的一片,金灿灿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她能闻到锦旗上的味道——新的锦旗有股化工味,刺鼻;旧的锦旗有股灰尘味,有点呛。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难闻。
李天宇没有注意到她。他正在专注地给下一个病人看病,一个中年男人,腰痛。他让男人趴在诊床上,在腰部的夹脊穴上扎了四根针,又在腿部的委中、承山两个穴位上扎了两根针。六根针,一气呵成。
然后他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见了张紫妍。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干净利落。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光,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城里姑娘那样抹了厚厚的粉,是天生就很白。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有一种好奇的光。她的鼻子很小巧,嘴唇红润,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看起来很舒服,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那种耐看的美。
她站在那些锦旗下面,红彤彤的绸缎映着她的脸,衬得她更白了,白得像一尊玉雕。
李天宇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她不是病人,不是家属,不是护士,不是医生。她穿着一身校服,背着书包,像是个学生。她站在他的诊室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病人那种期待,不是家属那种感激,不是护士那种关心,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您好,”他说,“您是来看病的?”
张紫妍摇了摇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就是……想来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像春天的桃花,粉粉的,很好看。她的手攥着书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她不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心出汗了。
李天宇看着她,有些不解。来看看?看什么?看他是怎么给人看病的?他的诊室不是展览馆,他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动物。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农村小伙子,坐在一间破旧的诊室里,给病人扎针。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点了点头,说:“那你随便看。别出声就行。”
张紫妍点了点头,退到角落里,继续站着。
下一个病人走进来,是一个老太太,咳嗽了好几个月,吃了很多药都不好。李天宇给她把了脉,看了看舌苔,说:“您这是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虚,寒邪伏肺。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方子。”
他取出银针,在肺俞、定喘、列缺、足三里四个穴位上扎了针。扎肺俞的时候,老太太的衣服掀起来,露出了后背。她的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的,清清楚楚,像算盘珠子。李天宇的手指按在那些骨头之间,找到了穴位,针尖刺入,深度刚好。
张紫妍看着他的手。那手上有伤,有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不像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的手,倒像一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农的手。但那双手握着银针的时候,忽然变得很温柔,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抚摸一朵易碎的花。
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老太太扎完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说:“好像没那么痒了,嗓子也舒服多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跟李天宇道谢,说“小大夫你真是好人”。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张紫妍站在角落里,看着李天宇给一个又一个病人看病。有头痛的,有腰痛的,有失眠的,有胃病的,有面瘫的,有耳鸣的。每一个病人,他都认真对待,仔细询问,耐心解答。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他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该把脉的把脉,该问诊的问诊,该扎针的扎针,该开方的开方。他对病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急不慢,像春天的雨,细而绵长。
张紫妍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书架上那本旧书里的四个字——“大医精诚”。精,医术要精湛;诚,医德要高尚。
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那四个字。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有多神奇,是因为他对病人的态度。他把每一个病人都当人看,不是当病例看,不是当钱袋子看,不是当麻烦看。他蹲下来给老头卷裤腿的时候,弯下腰给老太太穿鞋的时候,低着头给小朋友扎针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没有高高在上。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东西——病人。
张紫妍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看了十几个病人。
她该走了。再不走,上午的课就要耽误了。今天学校要发志愿填报的表格,班主任说了好几遍,不能迟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李天宇正在给一个年轻男人扎针,低着头,表情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额头的伤疤照得很清楚。那道伤疤已经不红了,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但她不觉得那道伤疤丑,反而觉得那是他身上最特别的地方——它让他的脸有了故事,让他整个人有了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深度。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
张紫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小跑着到了公交站,跳上了一辆去学校的车。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她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身体随着车的晃动摇来摇去。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她的高考成绩单,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今天又想看。
“张紫妍,总分547,全省排名第2847名。”
五百四十七分,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她的分数可以报省城的大学,甚至可以冲一冲省城大学的热门专业。父亲希望她报清阳大学,母亲希望她学医。但她自己呢?她不知道。
她收起成绩单,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志愿的事,一会儿想那个年轻人。
“李天宇,十八岁,从农村来的,高考落榜了。”母亲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高考落榜了。
她考了五百四十七分,她还在纠结该报哪个学校、哪个专业。而他,连纠结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考上大学,他的人生被推到了另一条轨道上——陪着父亲看病,在医院里给人扎针,然后回到那个叫大龙村的村子里,种那五亩石头地。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很多年可以学。我爸病倒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考大学,是不能。
他没有机会了。
而她有机会。她考了五百四十七分,她有很多选择。她可以去省城,可以去京城,可以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城市,学任何一个她想学的专业。她的人生有很多条路,每一条路都是光明的。
但她忽然觉得,这些光明,有些刺眼。
公交车到了学校门口,张紫妍跳下车,快步走进校园。
清阳一中的校园不大,但很干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有说有笑。她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三楼,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高考成绩和志愿填报。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争论哪个学校好、哪个专业有前途。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填报志愿注意事项”。
张紫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同桌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说:“紫妍,你又看成绩单?你都看了一百遍了。”
“没有一百遍。”张紫妍笑了笑。
“你想好报哪里了吗?”赵敏问,“你爸不是想让你报清阳大学吗?离家近,还能辅导你。”
“我爸是想让我报清阳大学。但我妈想让我学医。”
“学医好啊!你妈就是医生,你学医的话,毕业了直接进你妈医院,多好!”
张紫妍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地响。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那个年轻人坐在诊室里,握着银针,专注地给病人扎针。
赵敏见她发呆,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紫妍?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紫妍回过神来,“赵敏,你说……一个人如果没有考上大学,他的人生是不是就完了?”
赵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不会啊!没考上大学的人多了,不是照样过日子?有的人做生意发财了,有的人学了一门手艺,有的人出去打工,日子过得不比大学生差。”
“可是……”张紫妍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他很厉害,比很多大学生都厉害,但他没有考上大学,那不是很可惜吗?”
赵敏看着她,一脸困惑:“紫妍,你到底在说谁啊?”
张紫妍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志愿填报表,放在桌上。表格上有几个空栏——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学校、专业、代码。
她拿起笔,在表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她的手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年轻人,如果他能考大学,他会报什么专业?
医学。一定是医学。
她想起他给病人扎针时的专注,想起他蹲下来给老人卷裤腿时的自然,想起他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时的平静。他是天生当医生的料。他不应该落榜,不应该回农村种地,不应该在那五亩石头地上浪费一辈子。
但人生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是,或者不是。
他是落榜生。她不是。
她是可以上大学的人。
张紫妍把笔放下,把志愿填报表折好,夹在书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不知道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她忽然很想再去医院。
不是去看晓雨,是去看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又能怎样。她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在吸引着她,像一块磁铁,把她的心牢牢地吸住了。
她想再看他扎一次针,再看他专注的表情,再看他的手握着银针的样子。
她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针灸,为什么看病不收钱,为什么十八岁的眼睛里会有那么沉的光。
她想跟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你好”,哪怕只是一个微笑。
张紫妍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座位,把书和信封塞进书包里。
“赵敏,下午的课我不上了。”她说。
“啊?你要去哪儿?”
“医院。”
“又去医院?晓雨不是好多了吗?”
“不是看晓雨。”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我明白了。有情况?”
张紫妍的脸红了:“什么情况?没有情况。我就是去看看。”
“去看看?看什么?”
“看一个人。”
张紫妍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她的心跳。
她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校门外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尘土飞扬。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脸还是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过两天就要填报志愿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她心里有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想去的不是省城的大学,不是清阳大学的农经系,不是母亲的医学院。
她想去青阳市人民医院。
去看一个人。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梧桐树、商店、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在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是在告诉她——你正在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她在想,到了医院,她会不会再看见他?会不会再站在那个诊室门口,看着他给病人扎针?会不会有机会跟他说一句话?
她在想,如果他问她“你怎么又来了”,她该怎么回答。
也许她会说——“路过。”
从学校到医院,三站路,不算路过。但她不在乎。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张紫妍跳下车,快步走进医院大门。
大厅里还是那么多人,有人在挂号,有人在交费,有人在取药,有人在等检查结果。广播里在叫号,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她穿过人群,上了楼梯,走到三楼。
走廊上还排着队,比上午短了一些,但还有十几个人。她走到诊室门口,往里看了看。
李天宇还在。
他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扎针,低着头,表情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张紫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银针。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脸红。
她只是觉得,站在这里,看着他,心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像她在考场里答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的那一瞬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