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从乡里回来的那天晚上,吴家乐把他叫到了家里。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煤油灯的光线昏黄,把他们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马德胜端着周桂兰倒的茶,茶是粗茶,泡得久了,有些苦。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吴家乐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马德胜放下茶杯,看了吴家乐一眼,又看了看在灶房里忙活的周桂兰,压低声音说:“家乐哥,这事可能不太好办。”
“怎么不好办?”吴家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
“我去乡里找了土地所的老王,把情况跟他反映了。他说,要先调查,不能光听我说。”马德胜搓了搓手,“他还问了几个问题,问我李天宇那块地原来是什么地,什么时候分的,分的时候有没有记录,村里的会议记录上怎么写的。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就不会编吗?”吴家乐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家乐哥,这不是编不编的事。”马德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王说了,要是查出来我反映的情况不属实,是要负责任的。轻则批评教育,重则……”
“重则什么?”
马德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吴家乐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他的脚步很重,踩得楼板“咚咚”响,像是在发泄什么。周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行了,”吴家乐停下来,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马德胜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吴家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然后转身走出了吴家的院子。
吴家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马德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桂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她站在堂屋里,看着里屋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上,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把整个屋子吞没了。
土地所的人来得比吴家乐预想的快。
动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乡政府方向开过来,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大龙村村口。
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后面那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胖胖的,扛着一台测量仪器,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卷尺、本子、铅笔之类的东西。
“这是土地所的老王,王主任。”马德胜从村口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王主任,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大老远跑一趟。”
王主任没有笑,他站在村口,四下里看了看,目光在老槐树和那些土坯房之间扫了一圈,然后问马德胜:“你说的那个违规占地的,在哪个地方?”
“在后山,后山。”马德胜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从这边走,上坡,走一刻钟就到了。”
“带路吧。”王主任说。
马德胜走在前面带路,王主任和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村子,沿着那条上后山的小路往上走。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两边是干枯的野草和零星的石头。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湿,走起来有些滑。
村里人看见那辆吉普车,就知道乡里来人了。有人站在家门口张望,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在后头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乡里来人了,是不是来找李天宇的?”
“听说他在后山盖房子,是不是手续不全?”
“我就说嘛,那个落榜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盖房子,他有批文吗?”
“别瞎说,人家说不定手续齐全呢。”
“齐全?他一个种地的,懂什么手续不手续?”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跟在那几个人的身后,一直跟到后山。
李天宇正在工地上和泥。
赵叔带着几个瓦匠在砌墙,王大爷在搬石头,李立飞坐在老槐树下编筐,王兰英和刘婶在灶台前忙活。工地上热气腾腾的,叮叮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谁也不闲着。
李天宇最先看见了那几个人。
他直起腰,把铁锹拄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从小路上走来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马德胜,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男人,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村民。他的心跳了一下,但没有慌。他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迎了上去。
“马叔,”李天宇看着马德胜,“这几位是?”
“天宇啊,”马德胜笑得有些不自然,“这几位是乡土地所的领导,来村里做个调查。”
王主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李天宇一番。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上全是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伤,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眼。
“你是李天宇?”王主任问。
“是。”李天宇说。
“这块地是你的?”
“是乡里分给我们家的。”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你在这块地上盖房子,有手续吗?”
工地上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赵叔放下瓦刀,王大爷直起腰,李立飞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王兰英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天宇身上。
吴家乐没有去后山。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后山的方向。他看不见后山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想象——土地所的人正在盘问李天宇,李天宇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被勒令停工,地基被填平,砖瓦被没收。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但他觉得正好,正好浇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手续?”李天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王兰英给他缝的,专门用来装重要东西的。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有宅基地申请表,有村委会的审批意见,有乡土地所的批准文件,有县里的备案回执。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的,按时间顺序排好的。
“王主任,您看。”他把那一沓纸递过去,“这是手续。宅基地申请表是上个月填的,村委会审批是吴家乐村长签的字,乡土地所批准是您签的字,县里的备案回执上个月就下来了。一式五份,一份都不少。”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歪脖子老槐树的声音,能听见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的声音,能听见刘婶手里那把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王主任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尴尬。
“你是说,”王主任抬起头看着李天宇,“这些手续你都办齐了?”
“办齐了。”李天宇说,“申请表是上个月十号交的,村委会批下来是十二号,乡土地所批准是十五号,县里备案回执是二十号寄到的。前后一共十天。您看看,有不对的地方吗?”
王主任把那沓纸翻到最后,看见了县里的备案回执,上面盖着大红公章,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章是真实的,字是真实的,日期是真实的。
他把那沓纸合上,递给李天宇,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小李,”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善了很多,连称呼都变了,“你这个手续办得比很多城里人都利索。我搞了二十年的土地管理,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还没开工就把所有手续都办齐了的。”
李天宇接过那一沓纸,重新装进布包里,揣进口袋。
“王主任,”他说,“我在村里长大,知道规矩。盖房子是大事,不能让人挑毛病。该办的手续,我一个都不会落下。该交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我要盖的是饭店,是要做生意的,不是搭个草棚子住两天就跑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王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转过身对那个扛着测量仪器的年轻人说:“小孙,去量一量,看看他的宅基地跟审批文件上的一不一样。”
小孙扛着仪器走过去,在工地上忙活了十几分钟,量了长、宽、面积,跟审批文件上的数据一一对照。他回到王主任身边,翻开本子,一项一项地汇报。
“主任,长三丈六,宽两丈四,面积八十六点四平方。跟审批文件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地基的位置、朝向、尺寸,完全符合规划要求。”
王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地基,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看了看那些捆得结结实实的瓦片,看了看那个蹲在灶台后面、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的王兰英,看了看那个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李立飞。
最后,他看着李天宇。
“小李,你的手续齐全,占地合规。这个房子,你盖吧。”
王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站在后山上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人尴尬地别过脸去,有人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有人低着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叔拿起瓦刀,在砖上敲了两下,“当当”的,像是在庆祝。王大爷蹲下来,继续搬石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王兰英转过身,走进灶台后面,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了。
李立飞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不算宽,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像后山上的那棵松树,风怎么吹都吹不弯。
他想起了四十二年前,自己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吴德才从这间房子里赶出去。那时候他六岁,他不懂什么叫“仇恨”,他只记得父亲拉着他的手,在雨中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现在住的这间土坯房里。
父亲临死的时候说:“立飞,要争气。”
他不知道什么叫“争气”,他只知道低着头干活、弯着腰做人、忍着一口气活了四十多年。
现在他知道了。
争气,不是去跟人打架,不是去跟人吵架,不是去跟人争个你死我活。争气,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腰杆挺直,把该办的手续都办齐,让来调查的人无话可说。
争气,就是像他儿子这样。
吴家乐还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
他看见后山上的人群散了,看见那些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从山路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不是他预想中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马德胜走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像吃了一嘴的苍蝇。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吴家乐放下茶杯,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问。
马德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又不敢说。
“说!”吴家乐的声音有些大。
“家乐哥,”马德胜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天宇的手续……是齐全的。”
吴家乐愣住了。
他愣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发抖,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不到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说,李天宇的手续齐全,占地合规。”马德胜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吴家乐的眼睛,“土地所的王主任亲自说的。他的宅基地申请表、村委会审批意见、乡土地所批准文件、县里的备案回执,全都有,一样不少。而且他的宅基地位置、尺寸、朝向,跟审批文件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不可能!”吴家乐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尖锐得有些刺耳,“那块地是荒地!荒地上盖房子,怎么能批下来?谁批的?谁签的字?”
马德胜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那是他从乡土地所要来的复印件。
吴家乐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见了上面的字。
“大龙村村民李天宇,因家庭住房困难,申请在后山村属荒地建设住房三间,建筑面积八十六点四平方米。经村委会研究,同意其申请。特此证明。”
下面有村委会的公章,和他的签名。
他的签名。
吴家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看着那三个字——“吴家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花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李天宇来村委会找他,说要申请宅基地,在分到的那块地上盖房子。他当时没多想,觉得一个落榜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就随手签了字,盖了章。
他以为李天宇只是说着玩的,以为他根本盖不起房子,以为手续办下来也是废纸一张。
他没想到,这个落榜生真的去办了所有的手续,真的买了砖瓦,真的挖了地基,真的把饭店盖起来了。
而他,亲手签了那个字。
亲手盖了那个章。
亲手给自己的敌人开了绿灯。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骨头咯咯响。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铁青的颜色,像后山上那些被太阳晒了千百年的石头。
“家乐哥……”马德胜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滚。”吴家乐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马德胜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吴家乐站在院门口,看着手里的那个纸团。他把纸团展开,又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那张纸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模糊了,但他的签名还在,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他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他把纸团塞进口袋里,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周桂兰正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在地上,鸡们围过来,啄得很快,“笃笃笃”的,像有人在敲门。
吴家乐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
周桂兰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继续撒玉米粒。鸡们啄得很欢,你争我抢的,翅膀扑腾得满地灰尘。
吴家乐走进堂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墙上的那幅画——“前程似锦”四个字,挂在墙上二十多年了,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前程似锦。
似什么锦?谁的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竹子做的,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又想起了那个签名。
“吴家乐”三个字,他写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今天他第一次发现,这三个字可以这么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里屋,关上门,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他看着那只壁虎,壁虎也看着他。
壁虎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想起了李天宇的眼睛。
也是那么亮。
亮得扎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墙,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墙缝里有一只蟋蟀在叫,“瞿瞿瞿,瞿瞿瞿”,叫得他很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经村委会研究,同意其申请。”
“特此证明。”
“吴家乐。”
他把纸撕了。
撕得很碎,碎得像雪花一样,从指缝间飘下去,落在地上,落在床底下,落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但那些字还在他眼前飘着,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的,吵得他头疼。
“吴家乐,吴家乐,吴家乐。”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是他亲手写下的,对自己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