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复明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天还没亮,诊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走廊上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默默祈祷,有人手里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他们大多数是来看眼病的——白内障、青光眼、黄斑变性、视网膜病变,各种各样的眼病,各种各样的求医无门。
人群中,一个老大爷坐在轮椅上,被人从走廊那头推过来。他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衣服上全是褶子,像是从箱子底翻出来的。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那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手。
推轮椅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晒得黝黑,眉头紧锁。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熬夜的红,是哭过的红。他推着轮椅在走廊上慢慢地走,避开人群,怕撞着人,也怕被人撞着。轮椅是旧的,轮子不太好使,推起来吱扭吱扭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走廊上格外刺耳。
他们排在队伍的最后面。老大爷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嘴唇偶尔动一下,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不时踮起脚尖往前看一看,看看队伍还有多长。
排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
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进了诊室。诊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给前一个病人起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李大夫,”中年男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们是来求您治眼睛的。我爸的眼睛看不见好几年了,听说了您的事,从清河县赶来的。昨天晚上就到了,在医院门口坐了一夜。”
李天宇放下银针,站起来,走到轮椅前面。他蹲下来,平视着老大爷的脸。老大爷的眼睛闭着,眼皮松弛地垂下来,像两扇关着的门。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很大,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大爷,”李天宇轻轻地叫了一声,“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大爷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珠混浊发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努力地想看清什么,但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夫,”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出来的,“我听得见。我的耳朵好使。眼睛不好使,好几年了。看不见了。”
“大爷,您别急。我先给您看看。”
李天宇把老大爷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过来,放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脉象沉细而涩,是气血两虚、瘀血内阻的表现。他睁开眼睛,把真气凝聚在双眼上,开启了透视。视线穿过眼皮、角膜、晶状体、玻璃体,他看见了那层混浊的晶状体——像一块煮熟的鸡蛋清,完全失去了透明度,光线被挡在外面,一点都透不进去。白内障,成熟期,跟母亲的病差不多,比他母亲的还重一些。晶状体已经硬化了,像一块石头,紧紧地卡在瞳孔区。这种情况,就算做手术,难度也很大。
但能治。
李天宇站起来,从布包里抽出三根银针,用酒精棉擦了擦。老大爷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细细长长的针,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出声。
“大爷,我要给您扎针了。不会很疼,您放松。”
“我不怕疼。你扎吧。”老大爷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针,睛明。眼眶内侧,凹陷处。进针三分,捻转,得气。真气从针尖涌出来,顺着眼部经络往深处走。李天宇闭上眼睛,用透视能力“看见”了那层混浊的晶状体。真气像温水一样流过去,开始冲刷那些硬化的混浊物——很慢,比母亲的治疗慢得多,因为这些混浊物已经硬化了,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真气。
第二针,攒竹。眉头凹陷处。进针三分,捻转,得气。真气从另一个方向涌来,与睛明的真气汇合,两股力量同时作用在晶状体上。他“看见”那些硬化的混浊物在真气的冲刷下慢慢软化,从石头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沙砾,从沙砾变成了尘埃。
第三针,太阳。眉梢和外眼角之间。进针三分,捻转,得气。真气从侧面进入,把整个眼球包裹起来。老大爷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烫的那种热,是温暖的那种热。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睫毛在轻轻颤抖,他的身体开始放松了。
第四针,光明。小腿外侧。进针一寸,捻转,得气。真气从腿上升起来,沿着经络走到头部。四路真气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强的力量。他“看见”那些混浊物消散得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老大爷的儿子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攥着轮椅的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三十分钟过去了。四十分钟过去了。
李天宇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呼吸很稳,真气在丹田里有条不紊地升起,源源不断地涌向针尖。那些混浊物在真气的冲刷下继续消散,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除,但比刚才薄了很多。光线已经能透进去一部分了。
他缓缓拔出银针,用酒精棉擦了擦,放回布包里。
“大爷,您试着睁开眼睛。”
老大爷慢慢地睁开眼睛。
先是左眼,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再睁开,再闭上。像是在适应什么。然后右眼也睁开了。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看见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纱。但看见了。他看见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金黄色的,暖暖的。他看见了颜色——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红色的锦旗。他看见了形状——一个圆形的灯,方形的桌子,长条形的板凳。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建军,”他叫了一声,声音在抖,“建军,你在哪?”
中年男人从角落里冲过来,蹲在轮椅前面,把脸凑到父亲面前。“爸,我在这。你看见我了?”
老大爷伸出手,摸到了儿子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他的手指在颤抖,但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建军,你瘦了。”他说,“脸上都没肉了。”
中年男人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老大爷的手放在儿子的头上,轻轻地摸着,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哭了,建军。爸看见了。爸能看见你了。”
老大爷抬起头,看着李天宇。他的眼睛还是混浊的,但不再是一潭死水——那里面有光,有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抓着轮椅的扶手,使劲撑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他松开轮椅的扶手,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天宇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稳稳地托住。“大爷,您别这样。您跪了我受不起。”
“小神医,”老大爷的声音在哭,“你是我的恩人。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的眼睛值钱。我看不见好几年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了。我连我孙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孙子今年五岁了,我只看过他刚出生时候的照片,后来就看不见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长高了没有,长胖了没有,长得像不像我。我想了五年了。”
他抓着李天宇的手,不肯松开。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神医,我没有钱。我是从农村来的,我家里穷,拿不出钱。我只有这条命。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大爷,我不要钱。”李天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给您治病,不是图您的钱。您病好了,能看见东西了,我就高兴了。”
老大爷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眼泪还在流,但那不是哭,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得只能流泪,高兴得想跪下来磕头,但被人扶住了,跪不下去。
中年男人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到李天宇面前。名片上印着几个字——“建军运输,周建军。”下面是电话。
“李大夫,我姓周,周建军。我是做运输生意的。”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救了我爸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管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我能办的一定办,办不到的想办法办。”
李天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他扶着老大爷坐回轮椅上,帮他掖了掖腿上的毯子。“大爷,您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我再给您扎一次。您的眼睛不是一天就能完全好的,需要治一段时间。但您放心,我会一直给您治,直到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您孙子为止。”
老大爷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建军推着轮椅走出诊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李大夫,你的大恩大德,我周建军记一辈子。”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看着这对父子从人群中穿过,看着老人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朝他们挥了挥,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廊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小神医真神了。”“那是当然,他妈的眼睛就是他治好的。”“我听说是白内障,不用开刀,扎几针就好了。”“这要是真的,那得省多少钱啊。去医院开刀,少说也要几百块。”
议论声越来越大,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在大声喊“让我先看”,有人在争吵谁先谁后。陈医生从护士站走过来,双手叉腰喊了一嗓子,走廊上又安静了下来。
李天宇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走廊上那些排着队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拄着拐杖的,有坐着轮椅的,有被人搀着的。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渴望。他们听说了白内障可以不用开刀就能治好,听说了失明多年的眼睛可以重见光明,听说了这里有一个“小神医”。他们来了,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
他转过身,走回诊室,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打开银针布包,三十六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把真气凝聚在指尖。
“下一个。”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