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娜是听赵奶奶说的。赵奶奶坐在门口剥玉米，看见她从门前经过，喊住了她：“丽娜，天宇回来了！带了个城里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像面捏的。两人一块儿去的后山，你看不看？”赵奶奶的语气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吴丽娜站在赵奶奶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的辣椒，红辣椒绿辣椒，堆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她的手指被辣椒梗染成了黄绿色，指甲缝里嵌着泥。她穿着碎花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布鞋，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不是马尾辫，是扎在脑后，低低的，碎发从耳际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那些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起起落落的，像她此刻的心。
“城里的姑娘？”她问。
“城里的，白白净净的，穿的白衬衫，白鞋子，好看得很。两人往后山走了，说是去看地。”赵奶奶一边剥玉米一边说，眼睛不看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吴丽娜没有再问。她把辣椒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风吹着她手里的辣椒，辣椒叶子沙沙地响。她又迈开了步子，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往后山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城里的姑娘”长什么样，也许是想看看天宇哥，也许是想证明自己不在乎。她走在村道上，脚步很快，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她瘦削的身形。
吴丽娜认识李天宇很久了。不是青梅竹马，不是两小无猜，是她单方面认识他。她跟他不在一所学校上学，她在镇上的中学，他在县里的中学。她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大龙村的李天宇，成绩好，年年考第一，老师说他是考大学的料。那时候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只是一个听说过的人，跟她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后来她没考上高中，在家里帮父母干活，种地、喂猪、做饭、洗衣服。她从村里人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他的消息——考上县一中了，成绩还是那么好，考大学没问题。她听着这些消息，像听一个遥远的、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是今年秋天。周桂兰让她去给李天宇家送鸡蛋。她说“不去”，周桂兰说“你不去我去”。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还是跟去了。她站在李家院子门口，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瘦瘦的，高高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额头上有一道伤疤。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暗沉的院子里闪着光。那道光，她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每次都是替母亲送东西。鸡蛋、红糖、面粉、自家磨的豆腐。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敲敲门，转身就走。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怕说错话，怕他看出什么，怕自己脸红。她只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过他几次，看他在院子里劈柴，看他在灶台前做饭，看他坐在父亲的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她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藏在心里，叠好，压平，放在最深的角落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看一看就满足了。她知道自己跟他不合适，她是吴家乐的女儿，他是李立飞的儿子。两家的仇，是从祖辈就结下的，深得像一口井，谁都填不平。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心思。
她往后山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得像在跑。石子硌脚，她不管；树枝刮衣服，她不理。她走过田埂，走过溪流，走过那几棵枣树，终于到了后山。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看见了他们。
李天宇站在地头，手指着远处那条废弃的土路，正说着什么。他的脸上有笑容——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容，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的笑容，像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山坡。张紫妍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着远处，眼睛里全是光，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帆布鞋，扎着马尾辫，白得像一朵云，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她站在那片石头地里，跟那些灰白色的石头、黄不拉几的野草、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上忽然多了一笔水彩。但她不觉得违和，她笑得很自然，站在那里跟他说着话，像是认识很久了。
吴丽娜站在一棵枣树后面，看着他们。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尖锐的，短暂的，不太疼，但很清晰——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从心脏的表面扎进去，扎得很浅，只破了一层皮，但那一点疼，足以让她愣住。她把手里的辣椒篮子攥紧了，辣椒梗的汁水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她站在枣树后面，看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从枣树后面走出来，笑着走了过去。
“天宇哥。”她叫了一声。
李天宇转过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丽娜？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吴丽娜笑了笑，把辣椒篮子举了举，“给你带了点辣椒，我妈让我送的。今年的辣椒结得好，吃不完。”
她用的是“我妈让我送的”，不是“我自己要送的”。她把母亲推出来当挡箭牌，怕他多想，也怕自己多想。她把篮子递过去，李天宇接住了。他看着篮子里那些红红绿绿的辣椒，新鲜得很，辣椒梗上还带着叶子，叶子嫩绿嫩绿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谢谢你妈。”他说。
张紫妍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李天宇身边，看着吴丽娜，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你好，我叫张紫妍。李天宇的朋友，从青阳来的。”
吴丽娜看着那只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黑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手上的辣椒汁，然后伸过去，握住了张紫妍的手。“吴丽娜。天宇哥的邻居。欢迎你来大龙村。”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一只黑；一只光滑，一只粗糙；一只涂着指甲油，一只嵌着黑泥。两只手完全不一样，像两个世界的人握在了一起。但她们都笑得很自然，一个落落大方，一个温婉内敛。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张紫妍看见吴丽娜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吴丽娜看见张紫妍的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不是炫耀，不是示威，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光。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她想说“你长得真好看”，没有说出口；想说“你们聊，我先走了”，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手里空空的——辣椒篮子已经给了李天宇，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
“天宇哥，”她说，“你爸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今天刚出院，在家歇着呢。”
“那就好。”吴丽娜点了点头。她想说“我替你们高兴”，没有说；想说“我妈也惦记着”，也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碎发，起起落落的，像她此刻的心。“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辣椒做饭呢。”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天宇哥，张姑娘，欢迎回来。”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
她走过田埂，走过溪流，走过那几棵枣树，走到村口的时候才慢下来。赵奶奶还在门口剥玉米，看见她，喊了一声：“丽娜，看见那个城里姑娘了？”吴丽娜没有回答，走进自己家的院子，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院子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风吹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话。她听了听，没听懂，也不想懂。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周桂兰从屋里走出来。
“辣椒送去了？”周桂兰问。
“送去了。”
“看见天宇了？”
“看见了。”
周桂兰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没有问“那个城里姑娘”。她转身走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碗绿豆汤，天热。”吴丽娜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甜的，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一碗绿豆汤喝完了，把碗放回石桌上，抹了一下嘴。“妈，”她说，“天宇哥带回来的那个姑娘，长得真好看。”周桂兰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丽娜，”她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吴丽娜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黑，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用指甲抠了抠那些黑泥，抠不掉，嵌得太深了，像是长在肉里了。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她把手贴在脸上，粗粗的，硬硬的，像砂纸。她想起张紫妍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涂着指甲油，亮亮的。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他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他是李立飞的儿子，她是吴家乐的女儿。两家的仇，是从祖辈就结下的，深得像那口老井，谁都填不平。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心思。但她可以远远地看着，看他成功，看他幸福，看他站在后山石头地上笑着跟身边人说话，看他的眼睛里亮着光，像星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新的，边角磨毛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这块手帕她随身带着，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纯白的，普普通通。她把小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手帕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她把它叠好，塞回口袋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太阳从西边的山头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吴丽娜从床边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后山的方向。山不高，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野兽。她看不见那片石头地，但她知道那片石头地在山的哪一面，知道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长什么样，知道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麦苗有多高。她都知道，但她不能去看了。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屋里暗了下来。她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她想睡了。睡着了就不用想了，就不会心疼了。她的心还在隐隐地疼，像那根针还扎在那里，没有拔出来，也不会有人帮她拔出来。那根针会一直扎在那里，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一辈子。它不会要她的命，但会让她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觉得呼吸有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