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发来的那条私聊,林北反复看了三遍。
“像一个人站在海底抬头往上看。正常人的二十倍都不止。”
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单人床铺,白色床单,自动除尘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总之他湿着身子躺上去也没有把床弄湿,布料表面似乎有某种疏水涂层,水珠滚落之后就被床沿下方的缝隙吸走了。枕头高度刚刚好,不软不硬,被子薄薄一层但裹上之后暖和得很快。
舒服是真的舒服。睡不着也是真的睡不着。
他一闭眼,脑子里就自动脑补那个画面:深海里,一个竖着的梭形巨影,二十倍于人体的比例,一动不动地站在海底,抬头往上看。看什么?看上面有什么?还是说——它在看他们这些新来的?
林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纯白色的,跟他出租屋里那个发黄的荞麦枕完全不是一个物种。这地方连枕头都是崭新的,好像专门为他们的到来准备的一样。
对。专门准备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玻璃屋、水源转换器、食材转化器、潜水内衬、匕首、折叠铲、腕表——每一件东西都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在人类到达之前就已经被设计好、批量生产好、分配好。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人类要来。
不。不是“知道”。
是“安排”。
林北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比刚才泡在海里的冷水还让人不舒服。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这个表是有计时功能的,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计时基准是什么,姑且当成二十四小时制来理解。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饱腹值百分之六十八,水分值百分之五十九,体力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一。精神值标着“偏疲劳”,建议休息。
他重新躺下去,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要干的事已经排好了:再去海藻林,沿着东偏北方向探一段,确认赵周说的那个巨影还在不在,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多抓几条鱼回来囤着。食材转化器产出的食物不会变质,那囤货就是最优策略,趁现在还有体力、没有受伤、没有遭遇过真正的危险,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被身体的疲惫压了下去。林北在凌晨四点左右终于睡着了。没有梦。漆黑一片的睡眠,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比深海更深的地方。
腕表的震动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头顶不是出租屋那盏落灰的吸顶灯,而是一片弧形的透明穹顶,外面是永远不变的幽蓝色海水,有一小群发光的浮游生物正贴着玻璃表面缓慢漂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林北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脸。
新的一天。
水源转换器的出物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七瓶矿泉水,跟昨天一模一样。林北拿出一瓶灌了几口,水分值跳到百分之八十,然后把剩下的六瓶取出来摆在床边,跟昨天攒的那些放一起。目前他手头总共存了八瓶水——昨天喝了两瓶,今天补充七瓶,净增五瓶。
他拧上瓶盖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喝过的那两瓶的瓶身底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沧溟标准饮用水·批次00001】。他之前没注意。这说明这些瓶子不是凭空生成的,是有生产批次的。水源转换器是一台机器,机器就有设计者和制造者。
林北把这些想法暂时压下去,开始收拾装备。
匕首重新绑在腰间,今天用的是昨天改良过的布条腰带,比第一天稳当。折叠铲背在身后。水壶灌满,塞进腰侧。昨天剩下的半块鱼肉干揣在怀里——压缩食物不会变质,但揣在身上总比留在屋里踏实,万一在外面体力撑不住了,多一块吃的可能就是多一条命。
他正要出门,腕表震了。
是赵周的私聊:【哥们你今天还去海藻林不?我想当面聊。我这边遇到一个状况。】
【什么状况?】
【我球旁边来了个人。活的。】
林北看了这条消息三秒钟,回了一个字:【位置。】
赵周发来一个坐标标记。距离不远——以他现在游泳的速度,大概七八分钟能到。方位在海藻林的东南侧边缘,跟昨天赵周说的“东偏北”是相反方向。也就是说,这人的玻璃屋在他昨天探索范围的反面。
林北打开圆形出入口,这次进水的速度更快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冰冷的水流贴上皮肤的瞬间冲击,不用再站在薄膜前面做好几秒心理建设,直接扎进去。
外面还是那样。幽蓝,安静,能见度十五六米。海藻林的方向灯火通明——不是真的灯火,是大片发光的浮游生物和藻叶表面的荧光颗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幕。他往东南方向游,腕表上的房屋标记在身后越来越远,赵周发来的坐标在前面闪烁。
游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二座玻璃屋。
跟他的球体一模一样。完美的球形,透明的外壳,内部隐隐透出暖白色的光。它悬浮在海藻林边缘上方大概三米的位置,底下就是一片低矮的藻丛。两颗球在海水里彼此映照,像两盏被遗落在深海里的灯笼。
赵周站在他的球体外面。
不是比喻。他真的站在外面——穿着跟林北同款的黑色潜水内衬,腰间绑着一把短刀,脚上多了一双黑色的短靴,可能是他自己在屋子里翻出来的装备。他没带头盔,头发在水里漂成一团,整个人悬浮在球形玻璃屋旁边两米左右的位置,身边还漂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林北放慢速度,保持距离,先观察。那女的也穿着潜水内衬,头发很长,在水里散开像一团墨。她的装备比赵周还简陋——没有刀,没有铲子,只有腰间系着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的表情林北看不清,但肢体语言很紧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双腿紧紧并拢,身体微微蜷缩,整个人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赵周先看到了他,抬手挥了挥,动作在水里有点笨拙。林北又靠近了三四米,停在两个人对面大约两米的位置,比了个手势——他也不知道这个手势代表什么,大概就是“我来了,说吧”的意思。
赵周指了指那个女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腕表,然后打了几个字。几秒钟后林北的腕表上弹出来:【她昨天漂过来的。球就在我隔壁。她想换水。】
想换水。三个字,信息量不低。
第一,这女的水不够喝。第二,她知道水可以拿来换东西。第三,她来找赵周而不是在交易系统上挂单,说明她要么没积分,要么交易系统上没有她能接受的价格。更深层的信息是——她很可能昨天没攒下水。要么是自己喝多了,要么是拿水去换了别的东西,要么是出了什么意外。
林北游近了一些,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很大,嘴唇干裂——水分值肯定不乐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北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算计。她缩成那个姿势不是害怕,是在等。等赵周开出条件,或者等林北这个新来的会不会开出更好的条件。
林北在腕表上打字:【她要多少水?用什么换?】
赵周:【她要五瓶。她说可以用信息换。】
【什么信息?】
赵周没回,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抬起手腕打字。几秒后,林北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ID的私聊——ID编号自动生成的,没有备注昵称。
【你好,我叫沈知予。我可以告诉你我这边的发现,还有一些交易系统没写清楚的隐藏规则。我要五瓶水,现付。】
林北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翻了一下赵周的聊天记录——赵周跟他说过这个女人是“漂过来的”,“球就在我隔壁”。隔壁的意思是,两个人的玻璃屋距离很近,近到可以互相看见对方屋里的灯光。这就有意思了。
在沧溟界的设定里,所有人的初始房屋是随机分配的。两个人的玻璃屋距离近到能互相看见,这概率有多大?如果这不是随机事件,那就是系统故意安排的。把一些人的初始位置放在彼此可见的范围内,观察他们会不会互动,会不会合作,会不会互相攻击。
如果是这样,那他自己的玻璃屋附近,是不是也有邻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北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谈判。他打字回复沈知予:【先说说看你有什么信息。值不值五瓶水我自己判断。】
沈知予那边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回复了很长一段:
【第一,饱腹值掉到10%以下会出现“虚弱”负面状态,移动速度下降,视野模糊,体温调节能力变差。我昨天试过了。第二,食材转化器转化的食物虽然写着“永不腐坏”,但不能在海水里泡着——转化出来的压缩饼干泡水超过一分钟会膨胀回原来体积,然后迅速腐败,等于废了。所以别想着把食物带在身上下水。第三,我挂了一瓶水在交易系统上,标的是以物易物,换两块压缩饼干。有人买了。积分是系统发放的——不是初始赠送,是你完成“首次交易”后系统自动解锁的奖励。第一次交易完成后系统会赠送100积分,作为交易启动资金。这个信息目前公屏上没人说过。】
林北看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三条信息,每一条都是干货。第一条不用说了,等于告诉他安全线在哪。第二条能救他的命——他今天本来就打算把鱼干揣在怀里下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人掉进水里泡了一会儿,那块鱼干就废了。第三条信息更是关键中的关键:积分怎么来的?公屏上讨论了整整一天没人知道,沈知予已经搞明白了。
完成首次交易,系统送100积分。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100积分的启动资金,但只有主动去交易的人才能解锁。那些还在观望、不敢挂东西上去的人,等于白白少了一笔初始资本。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所有人都还在懵逼的时候,已经把交易规则摸透了。
【值不值五瓶水?】
【值。】林北打完这个字,又补了一句:【但我要确认一点。你怎么知道食物泡水会腐败的?你试过?】
沈知予的回答很简短:【我昨天出去的时候掉进了一条海沟。包里的饼干全废了。差点没回来。】
林北看着这行字,没有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这女的昨天掉进过海沟,还能活着回来。运气是一部分,但运气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他对赵周点了点头,然后在交易系统上挂了三瓶水,标价“1积分”,指定买家沈知予。交易几乎是秒完成的——沈知予的1积分到账的瞬间,他的积分余额从0跳到了1,然后界面正中央弹出一条金色边框的提示:
【恭喜完成首次交易!交易启动资金100积分已发放至您的账户。欢迎使用全域交易系统。】
余额变成了101积分。
他又以同样的方式转了另外两瓶水给沈知予,这次是赠予,没有收费。三瓶水加两瓶水,总共五瓶。他手头总共八瓶库存,一下子出去了大半,就剩三瓶。但他觉得值。
沈知予收到了水,当场拧开一瓶灌了几口。嘴唇上的干裂不会立刻好,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从那种紧绷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算计的状态,稍微松弛了一些。她对林北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意思是清楚的:交易完成,两清。
赵周在旁边看着,等两个人交易完了才打字:【正好三个人了。要不——进屋聊聊?】
三个人依次进了赵周的玻璃屋。
赵周的1级玻璃屋和林北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屋里的布置。他显然是个更有条理的人:压缩饼干按颜色分类码放在床边,鱼肉干单独装在一个用海藻叶编成的简易容器里——这是林北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海藻编东西,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用途。水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角,数量至少十五瓶以上。这家伙存水比他多得多。
“你存这么多水?”林北进屋之后不用打字了,直接开口说。
屋里是恒温恒湿的,空气很新鲜,没有海腥味。赵周坐在地上,拿了一块压缩海藻饼干啃了一口。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眼窝有点深,说话声音很稳当:“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海沟边上,捡了一个补给箱。”
“补给箱?”
“对,一个方形的金属箱子,飘在那边海沟上方大概二十米的水里。打开之后里面有两把短刀,十瓶水,还有一件跟咱们身上这个差不多的内衬,不过是加厚款。所以我的水比你们多。沈知予发现的那些信息,有两条我也验证过。饱腹值那条我不知道,食物泡水那条我碰巧没踩坑。但交易积分那条——她比我快一步。”
“补给箱是你碰巧捡到的?”
“我盯着一个发光的点游了十分钟才摸到的,”赵周纠正他,“不是碰巧。那个箱子本身也在发光——不是特别亮,就一点点蓝光,不注意看以为是浮游生物。我觉得这海里面可能到处都是这种补给箱,随机刷新,找到就是你的。但位置一般比较偏,靠近海沟或者藻林深处,危险系数高。”
“你去海沟了?”
“只到边缘,没下去。那个深度……那种黑。”赵周顿了一下,“不是咱们在水面上见过的那种黑,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你确定一定有东西。”
林北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昨天赵周说的那个“竖着的梭形巨影”。那个影子就在东偏北方向,海藻林往深处走的方向。如果赵周昨天在海沟边缘看到了它,那说明海沟和那个巨影之间可能有某种空间上的关联。
沈知予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两个人说完了才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之前缺水的缘故,但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我昨天掉进去的那条海沟不在这个方向。在我的玻璃屋东南边,大概游十五分钟。那个位置的水温明显比周围低,而且洋流方向不一样——越靠近海沟,水流越往下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水。我不确定是自然现象还是生物造成的。”
“你看到什么了?”林北问。
“没看到。我是掉进去的——不是游进去,是被一股水流拽进去的。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往下拖了大概七八米,然后撞在沟壁上才停住。我的背包就是在那里刮破的,压缩饼干全泡了水。后来我顺着沟壁爬上来,一秒钟都没多待。”
“那你没看到的可能比看到的更危险。”
“对,”沈知予说,“但是我有听到声音。”
“声音?”
“低频的振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直接震在胸腔上。很规律,间隔大概四到五秒,连续响了十几次。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像呼吸。”
像呼吸。
林北和赵周同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赵周开口:“我昨天看到的那个大东西,它是不是也在——”
“我不确定,”沈知予打断他,“但我掉进去的那个海沟,底部可能有活物。不是鱼。是某个会呼吸的、比我们大得多的东西。赵周看到的可能只是它的一小部分——比如,一只眼睛。或者一根手指。”
这句话说完,球形玻璃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是无边的幽蓝海水,偶尔有几粒荧光从玻璃表面飘过。屋里三个人各自沉默着消化刚才的信息。
林北先开了口:“不管怎么说,我们三个的玻璃屋离得不算远。算邻居。”
“算,”赵周说,“而且是活得比较久的邻居。公屏上昨天有人在喊救命,喊到一半就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交易系统上有变化,”沈知予插了一句,抬起腕表点了几下,“今天早上新上架了大概四十多样东西,大部分还是压缩海藻饼干,但多了几样新东西。”
林北点开交易系统,确实多了不少新商品。有个叫“深海磷虾干”的东西,一份标价十五积分,描述写着“浅层海域群居小型甲壳类,转化后口感酥脆,饱腹值补充约百分之二十”。还有一个叫“藻胶纤维绳”的,标价十积分,描述是“海藻茎秆经特殊处理后的纤维制品,强度极高,适合做缆绳、陷阱材料”。最离谱的是一个叫“未知深海水晶”的东西,卖家标价五百积分,没有任何描述,配图是一块浑浊的暗蓝色石头。
“这石头谁卖五百?”林北说。
“卖的那个人可能知道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沈知予说,“或者他纯粹是在赌。反正放着又不要手续费。”
“水晶的事先不管,”赵周收起半块饼干,坐直了,“我叫你俩过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件事。”
“组队?”
“对。三个人。不搞那些歃血为盟的虚的,就一个简单的协议:第一,信息互通。谁发现了新东西、新危险、新资源点,三人共享。第二,物资互助。谁遇到紧急情况缺吃的缺水,另外两个能帮就帮一把,亲兄弟明算账,回头补上就行。第三——这个最重要——不要互相坑。”
“这么简单?”
“越简单的规矩越不容易打破,”赵周看着林北,又看了看沈知予,“咱们现在这种处境,一个人单干死的概率比三个人一起干的概率高得多。我不是在说什么团结就是力量的漂亮话——昨天我在海沟边上差点被那个巨影吓到尿裤子,要是我旁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帮我盯着身后,我都不至于那么狼狈。这不是感情问题,是功能问题。”
沈知予先点了头:“我同意。我的物资储备你们看到了——零。水是找你们换的,食物没有任何储备。我一个人活不了太久。组队对我有利。”
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林北。林北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要不要组队的问题——那个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纠结——他转的是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三个人组队之后,信任能维持多久?
现在是第一天,大家都只有一级房屋,一天七瓶水,几块海藻饼干,没什么值得抢的东西。但以后呢?以后会有人先升到二级房屋,会有人先解锁超凡能力,会有人拿到稀有道具,会有人打不过别人开始打自己人的主意。赵周说“不要互相坑”,这个规则之所以需要说出来,就是因为“互相坑”才是这个世界的默认选项。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组队,可能连“以后”都没有。
“行,”林北说,“组。但我加一条——如果有一天谁想退出了,直接说出来就行。不用找借口,不用设局,说一声就走,其他人不拦。行不行?”
赵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行。”
沈知予也点了头。
【当前所在区域已检测到双向友好认证意向。三向认证?】
三人的腕表同时弹出了这条提示。林北点开看了一下——这是系统在识别邻里链接的申请。他选了“确认”。三向认证完成,腕表界面上多了两个图标:赵周和沈知予的头像旁边各亮起了一盏绿灯,显示“已认证”。
“这东西——”赵周指了指自己的腕表,“上面有个邻里链接的功能介绍。三向认证之后,只要再使用一次【邻里链接石】,就能在三个人的玻璃屋之间生成互通管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没见过,”沈知予说,“但我猜是稀有道具。跟迁移石差不多等级的那种。”
“如果真有这东西,咱们的房间就能连在一起,不用游泳就能互相走动。那安全性就翻倍了。”赵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期待。
“先把基础打好吧,”林北说,“咱们今天先把附近的海域探清楚。海藻林——海沟——巨影。三个方向,三个人各探一个。晚上回来这里碰头,汇总信息。”
“谁探海沟方向?”沈知予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去吧,”林北说,“我体力目前最高。要是有什么状况,我跑也跑得快一点。”
赵周给了他一个眼神,但没多说什么。沈知予负责海藻林资源点的详细绘制——她已经证明了自己对细节的把控能力。赵周负责他昨天看到巨影的那片东偏北方向,但约定不靠近海沟,只在安全距离外围观察。林北负责海沟方向——不是沈知予掉进去的那条,而是赵周昨天看到巨影的那条海沟的边缘。
“都活着回来。”赵周说。
三个人依次游出玻璃屋,各朝一个方向散开。
林北往东偏北游了大概十二分钟。腕表上的坐标标记一直在更新,赵周的房屋图标在身后慢慢变小,沈知予的图标往另一个方向移动。海藻林的密度在这一侧明显变低了——藻丛稀疏,大片的海底裸露出暗灰色的岩层,上面附着着一些他认不出来的低矮生物,形状像海葵,但颜色是深紫色的,顶端张开的触手末端有微弱的电光闪烁。
他绕过一片特别密集的紫色海葵区,前面就是海沟的边缘。
海沟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一条裂缝,是一片断崖。海底在他脚下一米左右的位置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垂直往下的峭壁,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能见度在十六米左右,十六米之外就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丝毫光线的黑暗。但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变了。沈知予说的那种“往下拽”的吸力确实存在,在他小腿以下的位置尤其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海沟边缘在缓慢地呼吸,吸气的时候水流往下走,呼气的时候水流往上涌。
低频振动。
林北悬停在离海沟边缘约五米的安全距离,感受那股震动。它不是连续的,而是间歇性的,间隔大约四秒左右——跟沈知予说的几乎一致。震动通过海水传递,撞击在他的胸腔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座沉睡中的巨型生物的呼吸。
他往下看。十六米之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直觉疯狂地提醒他:那底下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海藻,不是海葵。是某个体量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存在,正趴在深渊底部,安静地注视着上方这些新来的闯入者。
林北没有往下探。他沿着海沟边缘横向移动,每隔几十米停下来记录一下周围的地形特征和环境变化,在腕表上手动添加标记点——这块表可以记录探索路径和标记坐标,回去之后把数据分享给赵周和沈知予,三个人就能拼出一份初步的海域地图。
绕到第五个标记点时,他停了下来。
海沟的峭壁上,大概在他脚下六七米的位置,卡着一个东西。
一个方形的金属箱子,跟赵周描述的一样——通体银色,边缘嵌着一条发光的蓝色光带,在峭壁的一道裂缝里微微闪烁。补给箱。
但它的位置很尴尬。在峭壁上,不在海底。他够不到,除非往下潜。
往下潜就意味着更靠近海沟底部,更靠近那个会呼吸的未知巨物。而且海沟边缘的水流方向不稳定,沈知予昨天就是被水流拽下去的。
林北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从背后取下折叠铲,把细绳绑在铲柄末端,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万一被水流拽下去,他可以用铲子勾住峭壁上的岩缝,给自己制造一个固定点。这个办法很简陋,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潜。
一米。两米。水温在降低,能明显感觉到冰凉的海水顺着衣领钻进后背。那个箱子的蓝光越来越清晰。五米。六米。他伸出手,指尖距离箱子不到半米。
然后低频振动停了。
彻底的安静。连之前那种水流的一呼一吸都停了。周围的海水忽然变得完全静止,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林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犹豫。他一把抓住箱子的提手,双腿猛蹬峭壁,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上冲。冲出大概三四米的时候,那种振动又回来了——但不是之前那个缓慢的节奏,而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像是海底岩层断裂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一直游到海沟边缘已经完全被甩在身后、海藻林的荧光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他才敢放慢速度,转过身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
海沟还是那道海沟,峭壁还是那道峭壁,紫色的海葵还在安静地发光。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更害怕。
林北气喘吁吁地拎着补给箱游回赵周的玻璃屋,比预定时间早了差不多半小时。他进屋的时候发现沈知予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墙角整理一份手绘地图——她从空白手册上撕下来的纸,用油性笔画了一张极其详细的海藻林资源分布图,密密麻麻标注了藻丛密度、鱼群路线、水流方向、裸露岩层位置。
赵周比她晚了几分钟回来,一进门就骂了一句脏话。
“那东西还在,”他坐下之后先灌了半瓶水,“我今天看清楚了。不是一个人形——是一个头。我他妈看到的只是一个头。身体还在更深的底下。整个海沟可能都是它的地盘。”
沈知予抬起头:“多大的头?”
“跟我这个球差不多大。”
赵周的玻璃屋直径四米。四米大的头。身体还在更深的底下——那整个东西到底有多大,他不敢算。
林北把补给箱放在三人中间的地面上:“我也到海沟了。边缘位置。摸到了这个。”
补给箱的蓝色光带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金属外壳冰冷的光泽。箱体是密封的,正面有一个卡扣,轻轻一按就弹开了。箱盖打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凑了过去。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散发淡蓝色荧光的液体,摇晃的时候液体内部有细密的亮点浮动,像是悬浮在水里的星尘。瓶子上没有标签,但腕表弹出识别信息:【深海荧光藻萃取液——房屋升级材料,2级升3级必需核心材料,稀有度:B级。也可用作光源。】
第二样,一枚通体漆黑的圆形石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集的水波纹路,摸上去冰凉刺骨。腕表识别信息:【沧溟移魂石碎片×1——集齐三枚碎片可合成完整移魂石,用于迁移房屋。稀有度:A级。不可交易。绑定拾取者。】
第三样,一个布袋。林北把布袋打开,倒出来一堆浅灰色的粉末,粉末里还混着几颗不规则的透明晶体,质地很脆,一捏就碎。腕表显示:【未知矿物粉末——可能含有可提取的深海金属成分,需房屋解锁分析功能后鉴定。未鉴定前无交易价值。】
三样东西。一个直接关系到房屋升级,一个是迁移石碎片,一个是暂时用不上的未知材料。
林北看了一眼沈知予,又看了一眼赵周。
“怎么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知予说了句很实在的话:“箱子是林北捞的,按说应该归他。但是咱们刚组队——分东西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后面就没法合作了。”
“两件事分开说,”赵周接话,“组队之前各人搞到的东西归各人。这个箱子是组队之后林北捞的,属于团队物资。萃取液是团队的第一个B级材料,先放林北那里保管——他拿了箱子就有保管责任,没毛病。碎片是绑定的,别人拿了也没用,自动归林北。至于这袋粉末,放我这里,等谁先解锁了鉴定功能谁拿去分析。分析出来的结果三个人共享。”
沈知予没有意见。林北也没有——实际上他对这个分法比对“全归我”的结果更满意。全归他等于是欠了两个人情,在这地方人情比材料更难还。
“那就这样。”林北把萃取液收进储物格,碎片贴身放好,粉末交给了赵周。
“对了,除了箱子,还有件事。”林北把海沟边缘感受到的低频振动、那种“像呼吸一样”的规律振动、以及他下到峭壁上取箱子时振动突然停止、然后传来岩层断裂般巨响的经历,详细给两人讲了一遍。
沈知予听完沉默了很久:“它在感受我们。”
“什么意思?”
“它一直在那个频率上呼吸,说明大部分时候它的状态是静止的——可能是睡觉,也可能是蛰伏。但你靠近它的地盘边界,它的呼吸就停了。它不是没注意到你,它是在‘嗅’你——用振动、用声波、用水流,用我们完全理解不了的感知方式,判断你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威胁,值不值得出手。至于最后那一声巨响……”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可能是它翻了个身。也可能是在警告你——边界,别越。”
林北把铲子擦干净,收在床头。
他靠在床上,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匕首,一只手翻看沈知予画的那张手绘地图。这姑娘的笔迹很工整,标注的细节多到离谱——连哪片藻叶底下藏着荧光浮游生物的聚集点都标出来了。赵周蹲在角落清理他那两把短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确认没有不速之客靠近。
外面的海水依然是那种永恒的幽蓝。海藻林的荧光在远处明灭,像一座沉没在城市灯火里的森林。更远的地方,那道海沟的黑暗沉在深渊底部,安静地呼吸着。
林北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巨物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