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比林北想象的冷。

　　刚才在玻璃屋里没感觉，那道薄膜一破，冷水贴上皮肤，温度骤降的冲击让他后槽牙直接咬紧了。黑色连体衣确实在起作用——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贴着皮肤表面循环，但那股暖意仅限于躯干核心区域，四肢末端、手指、脚趾，十几秒就凉透了。这衣服的设计逻辑很明显：保住核心体温，四肢你自己想办法。

　　能见度大概十五六米，跟腕表上标注的一致。往深处看，视野边缘就是一片模糊的暗蓝色，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往上也差不多，抬头看不到任何类似海面的光线——没有太阳，没有天空，只有一层一层的蓝色由浅变深、由亮变暗，最后没入头顶不知多远之外的黑暗里。

　　没有海面这个概念本身就让他后脊发凉。地球上的海洋，再深也有个海面，有阳光能穿透的表层，有波浪，有天空。这里没有。腕表上写的“距离海面：未知”，八成不是没测出来，而是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他在原地转了半圈，锁定自己玻璃屋的方向。

　　球形玻璃屋悬浮在他身后大约十米的位置，通体透亮，散发着柔和的冷白色光，在水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腕表上弹出了一条标记——一个淡蓝色的房屋图标，标注着距离。这东西不错，至少他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

　　确认过退路，林北转向前方。

　　海藻林。

　　这个叫法是他自己起的。实际上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更像一片被放大了百倍的水下灌木丛。密集的条带状植物从下方不知多深的海底往上生长，最高的那几丛差不多挨到了他现在所在的深度。藻体呈暗绿色，靠近了能看到叶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顺着水流缓慢摆动，像呼吸一样。

　　他缓缓往那边游。

　　蛙泳的姿势在这种开阔水域里效率太低，林北试了几下，前进速度慢得让人焦虑。他换了个姿势，双腿并拢打水，像自由泳那样侧身划臂——速度确实快了不少，但体力消耗也明显上来了。腕表上的体力数值从72%掉到71%，他注意到了。

　　海藻林的边缘比他估计的远。游了差不多三分钟，他才真正靠近第一丛巨藻的叶片。从近处看，这些植物比远看更让人不安。藻叶的宽度超过他的手掌，长度少说四五米，最粗的叶柄有他手臂那么粗。叶片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结构，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林北抓住一根叶柄稳住身体。叶片摸上去冰凉滑腻，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手指捏上去会留下印子，然后慢慢回弹。他凑近观察，发现叶脉之间有微小的发光点——不是整片叶子发光，而是像撒了荧光粉一样，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脉络两侧。

　　能吃吗？

　　他把叶柄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又用匕首削下来一小片，断面渗出黏稠的透明汁液，质地像芦荟胶。他犹豫了两秒，把叶片放进嘴里——咀嚼的瞬间一股海腥味直冲鼻腔，紧接着是草腥味和苦味，口感像在嚼一块泡了半个月海水的橡胶皮。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不是不挑食。饱腹值已经掉到了60%，而且下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差不多每十几分钟掉一个百分点。他不知道这个数值掉到零会发生什么，但他完全不想亲自实验。

　　腕表上弹出了一条提示：【摄入未知物质。营养成分分析中……】然后下面列出了一行数据：【粗蛋白含量低，纤维素含量极高，少量海洋矿物质。可食用，但不建议作为主要能量来源。基础饱腹补充效率：极低。】

　　极低也得吃。林北又嚼了两片叶子咽下去，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开始割藻叶。匕首的锋利程度远超他的预期——切这种纤维粗壮的叶柄跟切豆腐差不多。不到两分钟他就攒了一大捆，抱在怀里往回看。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不是什么东西袭击他，是负重。那一捆海藻在水里看着不重，实际上抱在怀里阻力极大，每次划水都像在推一堵墙。再加上四肢已经冻得有些发麻，动作协调性明显下降，游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不止一半。

　　好不容易摸回玻璃屋边上，那道圆形出入口自动感应弹开，薄膜破开，海水带着他一起涌进屋内。水排得很快——屋内地面似乎有某种排水机制，几秒钟就干了。

　　林北瘫坐在地上缓了半分钟，把还在发麻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气。他发现球体内部的温度保持得相当好，大概二十三四度的样子，恒温恒湿，冻僵的手脚暖和过来的速度比正常室温快得多。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那捆海藻走向食材转化器。

　　把藻叶塞进投入口的过程挺费劲——槽口不大，得把叶片叠整齐才能塞进去。他塞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量，关上槽口盖。

　　食材转化器的界面亮了起来：【检测到可转化食材。类型：未知深海藻类（可食用）。预估转化率：7:1。是否开始转化？】

　　七比一。七份原材料出一份成品。他点了确认。

　　机器运转的声音非常轻，几乎听不到。大约十五秒后，取物口弹开，里面放着三块饼干大小的压缩物，颜色是深绿色的，表面平整光滑，质地坚硬，敲在柜子上当当响。

　　林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硬，是真的硬。但味道居然比生嚼藻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腥味和苦味被压缩后淡化了很多，剩下的是类似海苔饼干的味道，带着微微的咸味。他把一整块吃完，腕表上的饱腹值往上跳了两个百分点。

　　两块压缩饼干，百分之四。加上之前生嚼的那些，总共大概是百分之五左右的增长。

　　他看了一眼那捆海藻——剩下的量大概还能转化六块。算下来，这一整捆加起来能提供大概百分之十几的饱腹值。也就是一顿饭的量。

　　他在出租屋里点外卖一顿也就二十来块钱。现在这顿“饭”，他得在冷水里泡二十分钟，游到海藻林，割草，再顶着阻力游回来，才能吃上。

　　林北把剩下的海藻分批塞进转化器，总共又出了六块压缩饼干。他把九块饼干排成一排摆在床边，蹲在那里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日子，比刚毕业租房时还惨。

　　他拧开水源转换器的取物口，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今天凌晨自动生成的七瓶里，这是他喝的第一瓶。拧开盖子——没有螺纹，是按压式密封盖，做工比他喝过的任何瓶装水都好——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水分值从52%跳到了67%。

　　喝完水，他坐在床边，开始认真研究腕表上的每一个功能模块。

　　个人体质面板他已经看过了。旁边还有三个图标他没点开过——一个是购物袋形状的标记，写着“交易系统”；一个消息气泡，写着“区域公屏”；一个记事本图标，写着“生存日志”。他先点开了区域公屏。

　　西澜-7区的公共聊天群还在疯狂刷屏。跟刚才不同的是，刚醒来时全是在问“这什么地方”，现在聊天内容已经开始分化了。

　　有人在求救。

　　【我出去游了半小时找不到吃的。有没有人找到吃的的？分享一下位置吧求求了。】

　　【刚才水里有个东西撞了我的球一下。就一下。我现在不敢出去了。】

　　【有没有人也在西澜-7区？能不能组个队？我一个人不敢出去。】

　　也有人在炫耀。

　　【老子在屋子里翻到一把鱼叉！一米二的！外面那些鱼要是敢过来老子叉死它！】

　　【叉死有个屁用，你会煮吗？生的你吃啊？】

　　【食材转化器了解一下兄弟。】

　　也有人在冷静分析。

　　【大家注意看腕表的饱腹值和水分值。这两个数值降到零之前必须补充。我刚喝完一瓶水，水分值降到了40%以后身体开始有明显的虚弱感。缺水比缺食物更致命，建议所有人优先确保水源。】

　　【海藻能吃，味道恶心但死不了人。转化器压成饼干以后好很多。不要生吃太多，我吃了半肚子现在想吐。】

　　【群里有生物学或者海洋生物学专业的吗？有没有人能判断这片海域的安全等级？水里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林北翻了一会儿，发现发言人数大概有一两百人，但群成员总数显示是两万多。剩下的那些人要么在潜水观望，要么已经出去了没看消息，要么——他没往下想。

　　他退出公屏，点开交易系统。

　　界面比他想象的成熟得多。最上方是一个搜索框，下面是分类导航：食物、水、材料、装备、道具、其他。每点进一个分类，都能看到玩家上架的商品列表，有实物图片、描述、价格、卖家ID。

　　食物栏里目前只有三件商品：两份“压缩海藻饼干”，标价分别是“5积分”和“8积分”；一袋“压缩风干鱼肉”，标价“30积分”。

　　他点开那个鱼肉的详情页。图片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肉干，描述写着：【浅层海域小型鱼类，长约15cm，使用初始匕首捕杀。已风干转化，可提升饱腹值约25%。不议价，换水也可。】卖家ID是一串自动生成的编号，可以备注昵称，这个人备注的是“赵周”。

　　已经有鱼肉了。这意味着有人在进游戏不到两个小时内，就完成了外出、遭遇活物、成功捕杀、返回转化这一整套流程。要么这人运气特别好，要么水平不一般。

　　林北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0。

　　货币系统是什么时候发放的？他翻了一遍腕表的通知记录，没找到任何关于初始积分赠送的说明。也就是说，积分的获取方式他目前还不知道——可能得通过交易获得，可能有其他渠道，也可能所有人目前都是零分，那些标价只是占个位置。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交易系统支持以物易物。在发布商品时可以选择“接受物品交换”，然后填写自己需要的物品类型。那个卖鱼肉干的赵周，需求是“水”。

　　水是硬通货。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每人每天七瓶的配额，喝不完的就能拿来交易。

　　林北把水源转换器的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今天剩下的六瓶水。他取出三瓶，摆在床头。剩下三瓶留在柜子里，今天还没过半，他得留够自己的量。

　　然后他又点开了生存日志。

　　这里面的内容比他想的多。日志不是空白的，而是自动记录了他从醒来之后发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0:00系统激活。初始房屋匹配完成。】

　　【0:03苏醒。体征监测：心率异常（濒死状态），已自动开启房屋救援入口。】

　　【0:11首次进入房屋。生命体征恢复正常。】

　　【0:35首次查看个人面板。】

　　【0:52首次发言查看公共聊天群。】

　　【1:17完成第一次外出探索。】

　　【1:23首次采集未知深海藻类。】

　　【1:31完成第一次食材转化。产出压缩食品×9。】

　　【当前探索进度：0.003%】

　　探索进度。这个数字让林北停下来盯着看了好几秒。百分之零点零零三。他出去了一趟，差点冻掉手指头，割了十几斤海藻回来，探索进度只往前推了这么一丁点。

　　沧溟界到底有多大？

　　他关掉日志界面，开始整理装备。基础潜水内衬穿着很舒服，不打算脱了。匕首重新绑紧在腰间——刚才转化饼干的时候松了。被褥撕出来的布条不太够用，他又从床单上裁下一条更长的，编了个简易腰带，能把匕首固定在腰侧不晃。剩下的海藻汁液沾在衣服上干了以后有点硬，但不影响活动。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玻璃屋的地面不是平的。

　　球体内部的底部有一块圆形的平坦区域，直径大概一米二左右，正好在床的前方，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他把床单掀开，发现这片区域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是一整块地面，而是一块嵌进去的盖板。盖板正中央有个圆形凹陷，大小和形状……

　　林北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腕表表盘大小刚好和那个凹陷吻合。

　　他把手腕凑过去。

　　没等他真的贴上去，盖板就自动弹开了——原来是感应式的。下面是一个储物空间，不深，大概二十公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一把多功能折叠铲，展开后全长大概六十公分，铲面是不反光的黑色合金材质，边缘开过刃，可以当铲也可以当刀用。铲柄是中空的，里面装着一卷高强度细绳，大概二十米长，韧性极好，扯不断。

　　一个透明材质的水壶，容量标注为一升，自带过滤内胆。

　　一本防水材质的空白手册，附带一支能在水下书写的油性笔。

　　林北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心里的感觉挺复杂。这些东西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这把铲子的边缘开了刃，说明设计者预判到使用者可能需要用铲子当武器。水壶带过滤，意味着外面的海水理论上可以经过处理饮用，但设计者选择另外提供水源转换器——那台机器的水质标准一定比过滤海水高得多。空白手册，油性笔，说明被鼓励记录和复盘。

　　每一件东西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你要在这个世界长期待下去。

　　不是三五天，不是一场游戏，是长期。可能是一辈子。

　　林北把铲子展开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比匕首重，但也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工具都趁手。重心设计在握柄前方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挥砍时不需要额外发力，铲刃就能带出足够的速度。他把铲子收起来，别在背包位置——他没有背包，只能用布条临时绑在背后，不太舒服，但目前只能这样。

　　水壶灌满了一瓶矿泉水，拧紧盖子塞进腰间。手册和笔放在枕头底下。

　　他刚站起身准备再出去一趟，腕表震了一下。

　　公共聊天群里有人在发坐标。

　　是语音转文字发出来的，消息格式是一段自动生成的定位信息：【西澜-7区，坐标A7-11方位，距离海藻林边缘约50米。发现小型鱼群，可捕猎。有人组队吗？】

　　发消息的ID他见过——就是刚才卖鱼肉干那个赵周。

　　底下瞬间冒出十几条回复：

　　【我我我！等我！】

　　【哥们你咋杀的鱼？教一下？】

　　【别去了，我刚在那边看到一个大黑影。好大。】

　　【具体多大？什么形状？】

　　【没看清。太大了，不敢靠近。】

　　林北盯着那几条回复来回看了几遍。有人发现了鱼群，有人在同一个区域看到了大型生物。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巧合还是因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原始海洋里，掠食者会跟着猎物走。

　　他把匕首插紧，背上折叠铲，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向圆形出入口的薄膜。

　　这次出水比第一次利索多了。方向不用再找——腕表上同时标记了玻璃屋和刚才海藻林的方位，两个光点在水里清晰可见。林北调整了一下游泳姿势，双腿交替踩水，手臂以自由泳的节奏划动，速度保持在能稳定呼吸的强度。

　　水温还是那么冷。手指头很快又麻了。

　　海藻林边缘的景况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藻叶缓慢摆动，荧光点点闪烁。他绕过最密集的那片区域，往赵周标注的方向游。那边不是海藻林的正中心，而是偏西侧的一片开阔水域，藻丛在这里变得稀疏，露出下方更深的海沟。

　　他没看到赵周。

　　但他看到了鱼。

　　一群巴掌大的梭形小鱼，身体侧扁，鳞片闪着银灰色的光泽，在藻丛边缘来回穿梭。数量大概有三四十条，队形松散，没有任何组织性。它们似乎对周围环境很警觉——林北刚靠近到十米左右的范围，最靠近他的几条就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游进了藻丛深处。

　　匕首能杀鱼吗？能。前提是你得追得上。

　　林北试着靠近了三次，每次都在最后三米左右的距离被鱼群察觉，然后整群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一样，齐刷刷变换方向。它们的加速度比他快得多，水阻对他的影响远大于对鱼的影响。三次下来，体力值掉到了64%，一条鱼没摸到。

　　他漂在水里喘气，思考。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鱼群每次变换方向之后，都会在固定的几个位置短暂停留几秒。那几个位置都靠近藻丛的根部，光线更暗，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凹坑。他观察了大概两分钟，发现鱼群总共就三个停留点，循环往复，路径完全固定。

　　规律。鱼群有规律。

　　他把背后的折叠铲取下来，展开，握在右手。左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那卷细绳。他不确定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但总比继续瞎追强。

　　林北游到第一个停留点上方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把身体慢慢往下沉。他控制呼吸，减少吐出的气泡，尽量让自己像一片漂流的藻叶一样“漂”到预定位置。鱼群还没过来，他有大概三十秒的时间布置。

　　他把细绳的一端系在铲柄末端，另一端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留出大约一米五的长度。然后他调整握持姿势，把铲子当作短矛——不是握着铲柄末端，而是握在中段，重心恰好落在虎口位置。

　　鱼群来了。

　　银色的小光点从藻丛深处游出来，队形还是松散的，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林北不动。他不追——他等。鱼群往第二个停留点移动，绕了个弧线，没经过他。

　　第二批，还是没经过。

　　第三批。领头的那几条鱼调整方向，笔直地朝他的位置游过来。五米，三米，两米——他看到了鱼鳃张合的细节，看到了鳞片上反光的纹路。一米。

　　林北右手腕发力，铲刃从左下往右上斜劈，力道控制在不会把自己带偏的范围。入水的阻力比空气大得多，铲刃的速度被水削减了至少一半——但还是擦到了一条鱼的尾部。

　　没劈死。鱼被打偏了方向，侧翻着往下沉了一截，鳞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没有致命。鱼群瞬间炸开，往四面八方散。

　　林北没追。他盯着那条受伤的鱼——它在水里翻滚了几下，又重新游了起来，但速度和协调性明显不如刚才。其他鱼已经散光了，就剩它一条，还在试图跟上同伴的方向。

　　这次没有鱼群掩护了。林北蹬了两下水，靠近到半米内，铲刃从上往下拍击——不是劈砍，而是利用铲面的面积产生足够大的冲击力，把鱼拍进下方凹坑。

　　鱼被拍进凹坑之后慌乱地乱窜，林北左手松开铲绳，直接伸手抓住鱼身。滑，是真的滑，鳞片上的黏液让鱼在他掌心里窜了两次差点脱手。他用拇指扣住鱼鳃，匕首从腰间摸出来，一刀戳进脑部。

　　挣扎停止。

　　林北把鱼举到面前，盯着看了三秒。这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鱼种——身体侧扁而长，眼睛很大，占了头部的近三分之一。鱼鳃后方有一排细小的发光点，死后还在微微闪烁，像断电前最后几秒的指示灯。

　　腕表弹出一条新提示：【首次捕猎成功。物种：荧光梭鱼（暂命名），小型友善/中立倾向鱼类，无攻击性。肉类可转化。】

　　下面还有一个探索进度的更新提示：【当前探索进度：0.008%。首次捕猎+0.005%。】

　　一条鱼，百分之零点零零五。他今天进度的主要贡献，居然不是割了一捆海藻，而是杀了一条巴掌大的鱼。

　　林北把鱼塞进腰间用布条临时做的袋子里，转身往回游。

　　玻璃屋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暖白色的，在无边无际的暗蓝色海水里显得格外不真实。林北游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藻林——还是那片缓慢摆动的暗绿，还是那些星星点点的荧光，还是看不清的深处。他看不到任何大型黑影，但他知道赵周说的那个“大黑影”一定存在。这种海域，有鱼群就一定有追着鱼群跑的捕食者。这是食物链，走到哪个世界都一样。

　　回到屋内，他把鱼丢进食材转化器。十秒钟后，取物口弹出一块灰白色的风干肉干，比之前海藻饼干厚实得多，掂在手里大概五十克。腕表上弹出了营养数据：饱腹值可提升约28%，蛋白质含量极高，富含海洋微量元素。

　　他撕下半块吃下去，饱腹值从58%跳到了72%。剩下的半块用干净的布条包好，塞进床边储物格里。

　　然后他打开公共聊天群，找到赵周的ID，发了一条私聊：

　　【鱼我抓了一条。你那片区域有个规律，鱼群每三批会循环一次停留点，在停留点蹲着比追着跑有效率。作为交换——你说的那个大黑影，具体在什么方位看到的？大概多大？】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赵周就回了。

　　【东偏北，大概三十米外，贴着海底。很大，真的很大。我没看清全貌，就看到一个轮廓动了一下，然后我就跑回来了。感觉不是鱼，形状不对。】

　　【什么形状？】

　　那边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梭形的。但是是竖着的梭形。像一个人站在海底抬头往上看。但它太大了，正常人的二十倍都不止。】

　　林北没再回复。

　　他关了聊天界面，把匕首、铲子、水壶全部整理好，然后走到球体边缘，往东偏北的方向看过去。

　　能见度只有十六米。

　　十六米外，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