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袭扰
却说当夜,周军大营内灯火通明,白日攻城虽只半日便收了兵,伤亡却须清点,器械也须修补,各营都头、什长来回奔走,不得消停。
中军大帐内,沈承嗣居中而立,左右是王存审、赵晖、何锐等一干将领。
高全义不在营中,他奉将令,带两百步卒往周边村镇去了,一来安抚百姓,二来就地征集粮草,免得大军远征日久,后方转运不及。
李归霸也不在帐中,问起来只说他带了逐风都出营去了,究竟做什么,却无人知晓。
众将先将白日攻城伤亡清点了一遍。赵晖攻北城,阵亡一百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折了四架飞梯。王老汉又要熬个通宵,不得休息了。
何锐佯攻南城,阵亡三十余人,伤四十余人,飞梯完好,弩矢消耗倒是不少。
两路加起来,伤亡不到三百,却将城头守军的虚实探明白了。
沈承嗣对疡医正说道:“伤兵要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请大人放心,伤兵已分作三处安置。轻伤者包扎敷药后归本营歇息,明日可战;重伤者移入后营医帐,已由在下看过,断骨者正骨,创深者缝合。只是有十几名重伤士卒,箭矢入腹、创口溃烂,怕是救不得了。”
张济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下已命人以酒清洗创口,敷了军中最好的金疮散,能不能熬过今夜,全看天意。”
早在几个月前,沈承嗣就在晋阳设置了医学院,张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此番出征,除了宝贵的工匠营,便数这些医学院培养的疡医正,最为紧要。
“这些人的性命便交在张医师手里了。”沈承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张济略显憔悴的面容。
伤兵之事安排妥当,张济领命出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自从开战以来,这位战场疡医忙到现在,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今夜估计也无法合眼了。
赵晖抱拳道:“将军,末将今日攻北城,看得真切,城北守军薄弱,精兵不多,飞梯架上,那些土匪民夫便吓得尿了裤子。依末将看,明日再攻,不必费什么周折,集中兵力打北城,破城只在旦夕。”
王存审微微点头:“将军,今日攻城,末将在阵后观战。赵、何二将攻城有序,撤兵时也不曾慌乱,全军伤亡不到三百人,却已试出盂县城防的斤两,明日再攻,必能破城。”
白日这一仗打得顺手,众将士气正旺,都想着明日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沈承嗣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众人说完了,方才开口:“盂县城防薄弱,今日一战已试得分明。若只是白彦琛这一路,明日强攻,确有把握破城,但诸位不要忘了——白从晖那七千老卒还守在城西寨里。明日若全力攻城,白从晖必率军出寨救援。”
“将军的意思是?”众将中,只有王存审和沈承嗣关系最好,可以没有顾虑,率先发问。
“攻城只是虚招,以我之见,还是要把白从晖引出来,野外决战。”
“将军的意思是,攻城为假,打援是真?”
“正是。”沈承嗣道,“白从晖那七千老卒,守寨有弩机暗壕,拿他没有办法,但是到了野地平原,侧翼便暴露在逐风都的马刀之下。”
王存审接过话茬:“到时候末将只留一部堵住城门不让白彦琛出城,与将军合兵一处,定能一口气将白从晖吃掉。”
“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帐中忽然静了下来。众将你望我,我望你,脸上那股白日里打顺风仗的兴奋劲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忧虑。
原来众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关节上——将军这条计策,要害便在于他自己。
以两千人截七千人,堂堂正正列阵于旷野,正面硬扛白从晖部的全力一击,岂是那么容易的?
白从晖是吐谷浑老将,在河东打了半辈子仗,七千老卒虽然鱼龙混杂,却也该有不少精兵是跟了他多年的旧部。
沈承嗣此举是把自己摆在了刀尖上,或者说是以自己为饵,诱出白从晖。
王存审忍不住上前一步,还要再劝,却被沈承嗣制止:“放宽心,我自有应对之策,况且,李归霸也该回来了。”
话说李归霸奉了沈承嗣将令,点起逐风都三百轻骑,马摘鸾铃,蹄裹软布,人衔枚,悄没声息地出了大营,直奔城西营寨。
那座营寨扎在城西一处矮山脚下,背靠山梁,前临旷野,地势选得极是刁钻。
寨墙用山中硬木筑成,墙头上每隔数十步便悬着一盏油灯,灯下立着弩手,弩臂搁在垛口上,箭头在灯影里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寨门两侧挖了两道暗壕,壕底削尖了榆木桩,上面盖了草席浮土,防备骑兵,月色朦胧下,便是走到跟前也分辨不出。
此时已是子时,值夜的士卒举着火把来回巡视,辕门口竖着两根松明火把,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在守门士卒的铠甲上,熄成灰烬。
当晚,白从晖负责营区的夜间巡防事宜。
在向下属的各级都头、指挥们交代了夜间巡卫、值守的安排后,便带着几名卫士回到营帐。
帐内,白彦琛派来传令的赵磊正在饮水。
“末将参见白将军!”
“赵都头免礼。”
白从晖对这个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印象还不错,笑了笑:“今日周军攻城情形,老夫远远瞧见,你们打得好啊!”
“多谢老将军夸奖,可是今日攻城周军未尽全力,不过试探罢了。”、
“你看出来了?”
“末将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蹊跷。”
白从晖放下喝水用的陶碗:“没错,想来今日攻城是假,试探是真,一来试探城防虚实,二来试探老夫会不会出兵相助。”
这也是白彦琛把赵磊派来的原因,先与白从晖通气,到了紧要关头,城池防备不足,还是要靠城外兵马。
“放心,时机到了,老夫定会发兵。彦琛是我侄儿,又有救命之恩,紧要关头,不会不救。”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互相支援的具体细节,赵磊又问:“适才末将来时,老将军不在营内,可有要紧事?”
白从晖点点头,旋即对赵磊说道:“我只是怀疑周军很有可能会来夜袭,这才到营地巡视。”
“夜袭?”赵磊面色严峻,“是啊!晋阳就是因夜袭丢了,沈承嗣用兵狡诈,不可不防。”
“今日战事你也瞧见了,沈承嗣亲领千人截断我支援道路,却未有异动,依我猜测,恐怕他并不打算强攻,而是寄希望于偷袭。”
“唔!老将军沉稳,末将佩服。”
不得不说,今日周军的举动,他也觉等挺奇怪的,王存审部与他们打生打死,而沈承嗣却沉得住气,除了牵制住西寨的数千兵力外,对战局没有丝毫贡献。
他手下的两千人应该是最精锐的部队了,无论二人怎么想,都是那沈承嗣另有打算。
不过对于夜袭,白从晖倒是没有太多的担心,他当然知道沈承嗣擅长率军夜袭,自然也早早做好了相应的防备。
假如沈承嗣当真赶来,他一定会让其付出惨痛的代价。
见手头暂时没有别的事,夜间部署也安排下去,白从晖索性让士卒备了一些饭菜,与赵磊交流交流感情,毕竟赵磊不仅是白彦琛的亲信,掌管亲军,而且自身本事也不差,是个有血性的,颇得他欣赏。
饭菜摆好,却不曾有酒,喝酒要误事的。
赵磊也饿了整日,见白从晖邀请也不推辞,反正将军交代的事已经办妥,用顿便饭,天亮前入城即可。
于是乎,白从晖、赵磊二人就在帐内,一边吃饭,一边谈聊着今日两军交锋的情况。
似这般大概到临近寅时,两人忽然听到营内好似出现了一阵骚动,仿佛有不少士卒来回奔走,甚至于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对视一眼,白从晖与赵磊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拿起佩刀,走出帐外。
只见营寨南营位置,隐约可见不少士卒手持火把来回奔走,不知什么缘故。
白从晖吩咐帐外亲卫:“那边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闹?你速去问个明白。”
然而,还没等他派出去的士卒走远,就有几名身旁铠甲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为首的是名都头,只见他快步走到白从晖面前,抱拳禀告:“启禀将军,方才南营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疑似周军夜袭我军营寨。”
夜袭?果不其然。
两人对视一眼,点齐亲卫,当即来到南侧营区。
此处离周军最近,白从晖便派老卒驻扎,此刻虽有敌情,却不曾慌乱。
在仔细查看了一番后,白从晖、赵磊二人并非发现周军袭击的迹象,倒是有不少惊醒的士卒正举着火把,惶恐不安地来回奔走,搜寻着那所谓入侵营内的叛军。
“怎么回事?”白从晖开口问道。
立刻有将官前来解释:“启禀将军,好像有周军袭营的迹象,但士卒们检查了营内各处,却并无发现异状。”
“营外呢?”白从晖又问:“可曾派兵到营外搜寻?”
“回禀将军,李司马已经带兵出城,搜寻痕迹。”
“李晃已经去了吗?”
白从晖微微点头。
李晃是他手下指挥使,性格稳重又不失勇猛,算是比较看重的部将,由他带兵出城最合适不过。
约莫半个时辰,指挥使李晃才领着他的一营士卒返回寨内,待瞧见白从晖后,连忙小跑到白从晖面前,抱拳行礼。
白从晖点头询问:“李晃,你到营外搜寻,可曾发现周军行踪?”
“不曾。”李晃摇头,随即详细讲述当时的经过:“方才听得营外传来喊杀声,还有阵阵军鼓,我当即召集了守夜的士卒,但却迟迟不见周军有袭营的迹象。待鼓声停止后,我便率领一营士卒出营打探究竟,然而,却不见有任何周军踪迹。”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随后补充道:“不过,搜寻期间,我找到了一队巡夜士卒的尸体,疑似遭到伏击,身上的伤口都是弩箭、匕首造成的。”
白从晖闻言皱眉,那是他为了稳妥,在营外安排的一路巡逻兵。
既然有在营外巡夜的兵卒被杀,那么显然有周军在这一带活动,只是人数应该不会太多,但是这伙人只杀了队巡夜兵卒,然后在营外敲锣打鼓、大喊大叫一通,然后就这么撤离了?
此举难道另有深意?
白从晖实在是想不通。
“看来沈承嗣有所行动,末将也该告辞了。”
“唔!”白从晖点头示意,目送赵磊远去。
就目前而言,沈承嗣麾下的部队可以分成两股,一部分由王存审率领,白日里围城攻伐,早已疲惫,正应该趁着夜色,养精蓄锐,不让他们好生休息,难道要把他们派到这里大喊大叫吗?
那么就只能是沈承嗣亲自率领的那两千人马做的。
想到这里,他叮嘱李晃道:“不可放松警惕,那沈承嗣诡计多端,还需小心提防,眼下按照原来部署,再增加一倍兵力守夜,其余士卒都回帐歇息吧!”
明日还要再战,可不能失了精神。
“喏!”李晃抱拳领命,旋即下令那些褪去惊慌的士卒们通通回兵帐休息。
见状,白从晖也带领亲卫回了帐篷。
他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精力和胆子,都不如以往,要是再年轻十岁,他便有胆子披甲上马,和沈承嗣来一番面对面的横冲直撞,可随着年龄增长,他倒是越发胆小谨慎起来,没了昔日的英雄豪迈。
待回到帐中,解下佩刀,在亲卫的帮助下,脱去铠甲,准备歇息。
刚躺在床上,还没等他合眼,隐约之中就听到刚才安静下来的南部营寨,再次出现了骚动。
“该死的!”
白从晖猛拍床榻,爬起来,招呼来亲兵披甲佩剑,立刻走向帐外。
不曾想,和方才一样,待他跑到发生骚乱的营区后,那些喊杀声、锣鼓声,又一次安静下来,唯有营中一群被惊动的士卒,手持火把和兵刃,满脸惊慌,一头雾水地在营内四周搜寻,查看是否有敌军袭入营内。
然而搜寻的结果是,一切正常,随后再度出营的指挥使李晃,亦又一次无功而返,毫无收获地向白从晖汇报:“将军,末将并未在营外找到任何叛军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