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和尚
夜色已深,百草寺内。
老和尚了空正在擦拭大殿内的佛祖法相。
说是大殿,不过是间破旧小屋,和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型佛殿根本没法比。
正梁被虫蛀过,靠近东墙那头明显矮了一截,去年夏天暴雨,雨水顺着蛀孔灌进来,在佛像背后洇出一大片霉斑。
他十分羡慕城外的天龙寺、开化寺这样的大型庙宇,地盘大得能跑马,僧侣多得数不过来,每逢佛诞日山门一开,香客从山脚排到山顶,光是一天的香油钱就够百草寺吃一整年。
不像百草寺,虽然表面上有两个人,但实则只有自己这一个和尚。
他年轻时不是和尚,为了躲避战乱,才混入佛门。
大概是二十年前?或许是三十年前?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还是后唐的天下。
当时他才二十多岁,恰好遇到最乱的年代,今天这个节度使起兵,明天那个枢密使清君侧,朝廷的圣旨还没出洛阳就变了三回。
乱兵被打散建制,便四处流窜,过一村烧一村,走一路抢一路,连汾水边上的野渡口都浮着一层泡得发白的尸首。
他走头无路,只能出家做了和尚,这倒是也有不少好处。
头一桩,是不用交税。
后唐时候,田赋、丁口税、盐税、酒税、农器税,名目多得连衙门的小吏都背不全。
当和尚剃了头,入了僧籍,这些税就全免了。
第二桩,是不用服徭役。
修城墙、挖河渠、运军粮,哪一样都是要人命的活计。
当了和尚,这些就都不用管了,僧人不服役,这是朝廷明文定的规矩。
还有一桩,是能吃饱饭。
说吃饱也不算太饱,但总比饿着强。
寺院有田产,再不济也有个小院,种点粮食种点菜,饿不死。
碰上有人做法事、超度,还能得几文钱、几个馍馍。
他给人念一场经,站在灵堂前敲木鱼,从下午念到天黑,能挣两个白面馒头。
这些都是实在好处,正因如此,五代十国的僧侣也多了起来。
只是百草寺实在太小了,抱着出家打算的人大都去那几间大型寺庙了,自从上任主持死后,这间庙宇便只剩下他一人。
直到几个月前,圆慧来了。
圆慧本是当兵的,北汉的兵。
当时晋阳又一次被围了起来,据说围城的是个叫郭荣的皇帝,好像又建立了个新的王朝。
了空年纪大了,不想去管这些琐事,在他看来,这些人拼死拼活地争斗,还没有给佛祖金身擦干净有用。
圆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派到寺中的。
原来刘崇害怕守晋阳不住,所以在城中预留了一枚棋子,有备无患。
圆慧本是北汉禁军中的一个什长,被中做了暗桩,剃了头,换了僧袍,送到百草寺来。
了空哪有拒绝的权力?圆慧手上的那把明晃晃的刀可不讲情面。
“唉!但愿佛祖保佑,贫僧能躲过此劫。”他边擦拭法相边想。
圆慧早早睡觉去了,怎会干这些粗活?
了空放下抹布,双手合十,正要念一声佛号。
不成想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后院传来。
“是风声吗?”
他刚要出头去看,后窗已经无声无息地开了。
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轻盈。
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一个从侧门摸进来,一个贴着墙根绕到正殿门口。
“别出声!”何遇手中的短刀已经架在了空的脖子上。
刀刃很凉,贴在他老迈松垮的颈皮上。
看了空的年纪、状态,不像暗桩,应该只是个老和尚。
“这里有北汉奸细吗?”何遇问道。
“就是那个年轻僧人。”林三补充说。
了空点了点头,手中捏紧佛珠,“禅房,西面那间,他是当兵的,手里还有刀。”
“庙里可还有其他人?”
在得到庙中只有一老一小两人的回答后,何遇松了口气。
为了一击而中,这次摸进来的只有他们三个,此外寺庙的前门、后门也安排了人手,为了防止暗桩翻墙,四周也有人埋伏,把百草寺围得铁桶一般。
“带路吧!老师傅。”
了空端起油灯,三人紧随其后,何遇手中的刀还没有放下,抵在了空后背。
西禅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响。何遇示意林三和郑有根分列门两侧,自己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圆慧,开门!我是主持。”
“开门,我是主持啊!”
了空被刀抵住后背,只能按照他人的想法行事,因为年轻时见惯了大风大浪,他倒是没有慌乱。
加上年岁已高,早就活够本了,还是佛门信徒,倒是没有几分对死亡地恐惧。
了空再次敲门,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何遇暗道一声不好,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是旧的,木头朽了一半,这一脚下去门闩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扇门带着断裂的木茬子向内砸开。
就在门板砸落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屋内弹了出来。
“小心!”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利刃出鞘的铮鸣。
圆慧的刀就压在枕头底下。
郑有根离门口最近,率先扑了上去。
圆慧没有退,反而迎着他撞了过来。
黑暗中刀光一闪,郑有根只觉得右臂一凉,半边袖子已经被削了下来,刀刃擦着小臂划过去,差半寸就切到肉。
林三比郑有根瘦小,贴着墙根绕到后面,想从背后锁住圆慧的脖子。
可惜圆慧根本不给他机会,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刀向后横扫。
这一刀扫得又狠又低,逼得林三整个人向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
刀尖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割得他鼻梁发凉。
何遇没有急着冲进去。
他站在门口,借着了空手中的灯笼微光,快速判断了局面——禅房太小,一张板床占了三分之一,再加上桌椅箱笼,能容人站立的空地不到两步宽。
在这种空间里,三个人围一个反而施展不开,只会互相碍事。
“林三,退出来!郑有根,守住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