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就像那些突然闯入你生命又突然消失的人。

　　路明非站在涩谷十字路口的天桥上，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滴在黑色的风衣上。风衣是卡塞尔学院的制式装备，防水防火防子弹，却防不住心里的寒意。

　　距离他在尼伯龙根中杀死奥丁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用掉了自己最后的四分之一生命，与路鸣泽签订的契约终于走到了尽头。当奥丁的昆古尼尔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是他没有死，路鸣泽也没有消失。

　　那个总是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领结，像个小恶魔一样的男孩，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复杂笑容。

　　“哥哥，契约结束了，但游戏还没有结束。”路鸣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你以为你杀死了奥丁，其实你只是打碎了他的一个面具。真正的敌人，才刚刚醒来。”

　　然后路明非就失去了意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卡塞尔学院的医疗室里，身边是焦急等待的诺诺和芬格尔。楚子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卡塞尔学院永恒的阴天。

　　他活了下来，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之前使用言灵留下的后遗症都消失了。就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战只是一场梦。

　　可是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那不是梦。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世界线发生了偏移，一些本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了，一些本该消失的东西却回来了。

　　最明显的就是楚子航。

　　在原来的世界线里，楚子航被奥丁抹去了存在，除了路明非，没有人记得他。可是现在，楚子航好好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记得他。他还是那个狮心会的会长，那个永远冷着脸，永远提着刀的杀胚。

　　没有人记得楚子航曾经消失过，除了路明非。

　　还有路鸣泽。

　　契约结束后，路鸣泽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拿走路明非的生命。他依然会在路明非的脑海中出现，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可以召唤。他变得更加神秘，更加难以捉摸。有时候路明非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看到路鸣泽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哥哥，你很快就会明白，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路鸣泽总是这样说。

　　路明非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学生，是学生会的主席，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可是他一点也不快乐。

　　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在三峡水底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女孩，想起那个在红井里化作灰烬的小怪兽，想起那个在高架桥上对他说“不要死”的男人。

　　那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而他，却还活着。

　　“喂，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明非转过身，看到楚子航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子航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神锐利如刀。他穿着和路明非一样的黑色风衣，腰间别着那把永不离身的村雨。

　　“没什么。”路明非转过头，继续看着下方的人群，“就是觉得东京的雨真讨厌。”

　　“我们该走了。”楚子航说，“恺撒已经在机场等我们了。”

　　路明非点点头。这次他们来东京，是为了调查一起奇怪的案件。

　　三天前，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收到了一份来自日本分部的紧急报告。报告称，在东京湾附近发现了一具异常的尸体。死者是一名日本黑道成员，死因是被某种未知的生物咬断了喉咙。奇怪的是，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出了极高浓度的龙血，而且他的尸体在被发现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完全钙化了，变成了一尊白色的石像。

　　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出现过。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认为，这可能与一种新的龙族亚种有关，于是立刻派遣了路明非、楚子航和恺撒组成的王牌小组前往日本调查。

　　“你说，这次会是什么东西？”路明非一边走下天桥，一边问道。

　　“不知道。”楚子航淡淡地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从他进入卡塞尔学院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他总是在和各种各样的龙类战斗，从青铜与火之王，到大地与山之王，再到白王和奥丁。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收到那封来自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还在那个小城市里，过着平凡而无聊的生活，每天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然后毕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娶一个普通的女孩，过完普通的一生。

　　那样的生活，也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了恺撒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

　　“你们两个可真慢。”恺撒皱着眉头说，“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们十分钟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路明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楚子航也跟着坐了进来，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司机发动了汽车，缓缓地汇入了车流。

　　“日本分部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楚子航问道。

　　“没有。”恺撒摇了摇头，“源稚生说，他们已经封锁了整个东京湾，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那个死者的尸体已经被送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实验室进行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

　　“源稚生？”路明非愣了一下，“他还活着？”

　　恺撒和楚子航都奇怪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胡话呢？”恺撒说，“源稚生当然活着，他现在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也是日本分部的部长。你忘了？上次我们在东京对付白王的时候，他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在他的记忆里，源稚生已经死了。他在红井里为了阻止白王的复活，与自己的弟弟源稚女同归于尽了。可是现在，源稚生不仅活着，还好好地当着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又一个世界线偏移的证据。

　　路明非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他熟悉的人和事已经被改变了。

　　“你没事吧，路明非？”诺诺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诺诺也坐在车里。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没事。”路明非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诺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总是能看穿路明非的心事，就像现在这样。

　　汽车在雨中行驶着，很快就到达了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四人下车后，直接走进了VIP候机室。源稚生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源稚生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看到路明非等人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欢迎来到东京。”源稚生说。

　　“好久不见，源君。”恺撒伸出手，与源稚生握了握。

　　“好久不见。”源稚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路明非君，楚子航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路明非和楚子航也点了点头。

　　“情况怎么样了？”诺诺开门见山地问道。

　　“情况不太好。”源稚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已经是第三起类似的案件了。第一起发生在一周前，死者是一名渔民，在东京湾捕鱼时失踪，第二天尸体被冲到了岸边，死状和这次的死者一模一样。第二起发生在三天前，死者是一名警察，在巡逻时失踪，尸体在一个小巷子里被发现。”

　　“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楚子航问道。

　　“有。”源稚生说，“三名死者都是混血种，而且都是蛇岐八家的成员。他们的龙血纯度都不低，大概在30%左右。”

　　“30%？”恺撒皱起了眉头，“那已经是相当高的纯度了。一般的龙类根本不可能轻易杀死他们。”

　　“是的。”源稚生点了点头，“而且我们在现场都发现了同样的痕迹。”

　　源稚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恺撒。

　　照片上是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一个黑色的眼睛，周围环绕着一圈复杂的花纹。

　　“这是什么？”路明非凑过去看了看。

　　“不知道。”源稚生摇了摇头，“我们查遍了所有的古籍和资料，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印记的记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印记与龙族有关。”

　　“有没有可能是某个新的龙王？”诺诺问道。

　　“不太可能。”源稚生说，“根据我们的监测，最近日本附近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龙类活动迹象。而且如果是龙王的话，不可能只杀死几个普通的混血种。”

　　“那会是什么？”路明非问道。

　　“我不知道。”源稚生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请你们来的原因。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就在这时，源稚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恺撒问道。

　　源稚生挂了电话，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又发生了一起案件。”源稚生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次的死者是……橘政宗。”

　　“什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长，也是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养父。在路明非的记忆里，橘政宗就是王将，是白王的信徒，最后被源稚女杀死了。可是现在，橘政宗不仅活着，还被杀死了。

　　“在哪里？”楚子航握紧了腰间的村雨。

　　“在他的别墅里。”源稚生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众人立刻离开了候机室，坐上了源稚生的车，向着橘政宗的别墅驶去。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东京都淹没。

　　路明非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