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问刀
问刀,问的不是刀。
问的是——这一刀下去,是生,还是死。*
壹
胸口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直直地贯穿了俞清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帐篷顶,粗麻布打着补丁,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腐烂尸体和劣质酒精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能让任何现代人当场作呕的恶臭,但俞清没有吐。
因为他闻过更臭的。
急诊科的车祸现场。建筑工地的钢筋贯穿伤。凌晨三点被送进来的浑身是血的打架斗殴患者。
血腥味,是他的老朋友。
他试图坐起来,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俞清低头看去——他的胸膛缠满了用粗布撕成的“绷带“,殷红的血迹渗透了好几层,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印记。
那是一道贯穿伤。
刀伤。
作为宁杭国际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务科科长,从医二十二年的俞清太清楚这种伤势意味着什么了。胸壁穿透,肋骨可能断裂,肺组织受损,感染风险极高。在现代,有胸外科、有呼吸机、有抗生素,存活率不到六成。
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
破旧的木床,硬邦邦的床板,身侧是摇曳的火把光芒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惨叫——那是战场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帐外有人在喊:
“医官呢!医官死在哪儿了!赵将军的伤口又裂开了!“
俞清的脑子“嗡“了一声。
赵将军?战场?医官?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他不认识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手背上有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这不是他的手。
他今年四十四岁,在宁杭国际医院当了三年医务科科长,当了十二年神经外科副主任,经手的手术超过四千台。他的手应该是修长的、稳定的、因为常年刷手而有些干燥蜕皮的——而不是这样粗糙得像老农的手。
“我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穿着破旧的皮甲,满脸血污,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醒了?“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丝审视,“命倒是硬。高平渡那一刀,换个人早就没气了。“
俞清张了张嘴:“我……“
“别说废话。“男人打断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破皮囊扔给他,“喝口水,然后跟我走。赵将军的伤口崩了,老周治不了,你来。“
俞清接过皮囊,仰头灌了几口。咸涩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铁锈的味道。
赵将军。高平渡。老周。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海里炸开,组成一幅他不敢相信的画面。
“这是哪里?“他问。
男人皱眉:“你是被砍糊涂了?这是周军大营!北汉人退了我们三十里,你就昏了三天!“
北汉。周军。
俞清的脑子飞速转动——
北汉,五代十国时期的割据政权,定都太原。
周军,那只能是后周的军队。
而后周……是五代最后一个朝代。
如果他现在在后周的军队里,而北汉已经退了……
那说明这里是公元954年。
**后周显德元年。高平之战。**
“……操。“
俞清低声骂了一句。
他穿越了。
从一个四十四岁的宁杭国际医院神经外科主任、一个每次晋升考试都不及格的副主任医师、一个婚姻稳定但女儿正值青春期疏远他的医务科科长,穿越到了一个后周军医身上。
而这具身体,三天前被北汉的刀贯穿了胸膛。
俞清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这顶破旧的帐篷,忽然苦笑了一声。
医务科。
三年医务科科长,处理过的医患纠纷不下百起。家属对簿公堂的、威胁要告医院的、在病房里撒泼打滚的、甚至还有拎着刀来找他“理论“的——
他都熬过来了。
但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可现在……
他看着帐外那些士兵——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怀疑,没有质疑,没有“你怎么治不好“的质问。
只有一句话:
“俞医官,拜托了。“
就这么简单。
俞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操。“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穿越这件事,还是骂别的什么。
——没想到来了这儿,反而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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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帐篷外是一片俞清从未见过的世界。
夜色笼罩下的旷野上,数不清的营帐像灰色的馒头山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太原方向,北汉的都城。
到处都是人。受伤的士兵被抬着、搀扶着、拖着往各个帐篷里走。有些人身上插着箭矢,有些人浑身是血,有些人只剩下一条胳膊。呻吟声、咒骂声、哭泣声、军医的呵斥声混成一片,构成了这片战场上最刺耳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种俞清在急诊室里闻过无数次但此刻格外浓烈的气味——
绝望的味道。
“愣什么!“
前面那个胡茬男人回头吼了一声,“赵将军那边等不及了!“
俞清加快脚步跟上去。他的胸膛在剧烈运动中疼痛加剧,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慢下来。
不是因为怕被丢下。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更多——
一个年轻士兵被人抬着经过他身边,腹部的伤口有一尺多长,肠子流了一半在外面,老军医正在手忙脚乱地用麻绳勒住他的腰部,试图把肠子塞回去。士兵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响彻夜空。
另一个帐篷里,一个中年士兵的小腿上插着一支箭,箭头深深嵌在骨头里,一个老军医正用钳子硬往外拔,钳子打滑了好几次,箭簇在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士兵疼得昏过去又被疼醒。
而在更远处的角落里——
俞清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士兵,头上戴着铁盔,但头盔已经被打落在地。他的头部被某种钝器击中,右侧颅骨大面积凹陷,鲜血和脑浆混在一起不停地往外涌。周围的士兵们只是往后退,没有人靠近,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已经死了。
俞清不是。
作为一个从业二十二年的神经外科医生,他太清楚这种伤了。开放性颅脑损伤,颅骨凹陷粉碎,但不一定伤及脑干。如果出血点控制得当,颅内压及时减压,这个人有三成到四成的机会活下来。
三成。
在现代,这叫“值得一试“。
但在这里,在这片一千零七十二年前的战场上——
“你……要怎么做?“
胡茬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问他。
俞清收回目光,大步跟上去。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第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被刀刺穿胸膛但能活下来,说明这具身体的底子不错;
第二,他自己作为神经外科医生,胸腔外伤虽然不是他的专业,但急救原则是相通的;
第三,现在他手上什么设备都没有,没有止血钳、没有麻醉剂、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甚至连干净的布都没有——
但他有一双手。
还有二十二年的经验。
够了。
叁
赵将军的帐篷比普通士兵的大了三倍,但此刻帐篷里挤满了人,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呛鼻。
俞清挤进人群,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穿着被鲜血浸透的黑色甲胄。他的右肋部位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洇透,床褥上、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弱——那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赵将军!将军您醒醒!“
一个年轻副将跪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
老军医周伯满头大汗,手上全是血:“肋骨断了两根,碎片刺穿了肺叶,我……我止不住血……“
俞清几步上前,伸手探向赵将军的颈侧。脉搏细弱,快而乱,皮肤湿冷——失血量至少在一千五百毫升以上。
“受伤多久了?“
“高平渡那一仗!三天了!“
俞清扫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渗血的速度,脑子里的诊断结论几乎是瞬间形成的:
肋骨骨折,碎片刺破肺叶和肋间动脉,形成血气胸。如果不尽快止血、排出胸腔积血,病人会在一两个时辰内死于呼吸衰竭和失血性休克。
“有烈酒吗?干净的布有没有?“
周伯一愣:“烈酒……有,但要酒做什么?“
“没时间解释。“俞清已经在解赵将军的甲胄,“烈酒要最烈的,布要最干净的。能找到多少要多少。还有——“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士兵腰间挂着的短刀上。
“那把刀借我。铁的,刃口要直。“
胡茬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刀解下来递给他。
俞清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铁质,刃长约一尺,没有现代手术刀的锋利,但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出去。“他说。
年轻副将怒了:“你说什么?赵将军要是——“
“不出去,他就死定了。“俞清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现在要做的手术,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你们在这里,只会添乱。“
他看了那个胡茬男人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白老六。“
“白老六。“俞清把刀横在火焰上烤了烤,“你留下帮我。其他人——出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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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只剩下三个人。
赵将军,白老六,俞清。
帐外的喧嚣被厚重的布帘隔绝在外,帐篷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伤者微弱的呼吸声。
俞清用烈酒反复擦拭自己的双手和赵将军胸口的皮肤,然后开始解开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
两根肋骨断裂,碎片刺穿了肺叶,血液不停地往外涌。在没有止血钳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出血。
俞清的手指在那道伤口上方悬停了半秒。
他想起三天前,他还在宁杭国际医院的时候。那天他刚做完一台垂体瘤手术,患者是个十七岁的女孩,术后恢复良好,家属感激涕零。
而现在,他站在一千零七十二年前的战场上,手里只有一把铁制短刀和一碗烈酒。
“你……要怎么做?“白老六站在一旁,声音有些紧张。
俞清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开始在伤口周围游走,凭着二十二年的经验,寻找肋间动脉的出血点。
找到了。
血液从这个位置涌出,普通的压迫止血根本压不住。必须结扎。
但他没有缝合针和缝合线。
他只有一把刀。
还有一个念头——
“白老六。“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腰带上有系带吗?牛皮的,越细越好。“
白老六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腰带解下来,抽出几根细细的牛皮绳。
俞清接过绳子,裁成三段。他把其中一段衔在嘴里,用牙齿咬住一头,用双手将另一头穿过断裂的肋骨下方——
这是他二十二年前在急诊科轮转时学到的土办法。用两根树枝做临时固定,用绳子代替止血钳,专门用来对付野外环境下无法使用现代器械的动脉出血。
“你疯了?“白老六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大变,“那样做会——“
“会死人。“俞清嘴里咬着绳子,声音含糊不清,“但不做,他现在就得死。“
他把绳子在手指间绕了一个圈,绕过那根出血的血管,然后用力拉紧——
血管被结扎住了。
出血速度骤降。
白老六瞪大了眼睛。
“看什么看。“俞清把嘴里的绳子吐掉,声音恢复了平稳,“帮我扶住这里,我要把肺叶的破洞补上。“
“补……怎么补?“
“缝。“俞清的手已经伸向了那碗烈酒,“用酒洗伤口,用刀尖当针,用绳子当线。会很疼,但能活。“
他抬起头,看向白老六。
“你能不能按住他?“
白老六看了他很久。
“行。“
他走到床边,双手按住赵将军的肩膀。
俞清把铁制短刀在烈酒里泡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始。“
肆
赵将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顶。
第二眼,是坐在床边、浑身是血的俞清。
“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是谁?“
俞清抬起头。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的声音很稳:
“救你的人。“
“我的伤……“
“断了三根肋骨,肺叶穿了个洞。失血过多,我给你补了血气胸,缝了伤口,断了的肋骨用木板做了外固定。“俞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运气好,你死不了。“
赵将军沉默了。
他是个将领,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但被人用这种方式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也是第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
“俞清。“
“哪个营的?“
“周军医营。“
赵将军又沉默了。
周军医营他听说过,都是些上了年纪、医术平庸的老军医,专门负责给士兵包扎伤口、换换药。能治个骨折、止个血就算不错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处理这种贯穿伤——
“你的医术,“赵将军盯着他,“不像是军医营的人。“
俞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将军觉得像什么人?“
赵将军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不像凡人。“
帐帘外,夜色正在消退。远处的太原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北汉军旗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俞清知道,他在这个时代的路,才刚刚开始。
伍
后来的几天里,俞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赵将军的伤势稳定后,俞清被安排到了军医营的核心帐篷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了简易的“分诊制度“:
把所有伤员按伤势轻重分成四类——
**红色:立即救治**,比如正在大出血的、腹部穿透伤的、开放性颅脑损伤的;
**黄色:稍后救治**,比如四肢骨折的、伤口感染的、神志清醒但失血过多的;
**绿色:可以自愈**,比如皮外伤、轻度擦伤、肌肉拉伤的;
**黑色:无法救治**,比如头颅碎裂的、躯干断裂的、已经没有呼吸的。
这一套“分类救治“的制度,在军医营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军医周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荒唐!按颜色分?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白老六却站出来替他说话:“老周,赵将军的命是谁救回来的,你忘了?“
周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再说话。
俞清没有争辩。他只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分诊之后,军医营的伤员死亡率在三天内下降了四成。
“他是什么来历?“有人悄悄问白老六。
“不知道。“白老六摇头,“但他救赵将军那晚,我在旁边看着。那双手……稳得像石头。“
而俞清此刻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用一块锋利的石头打磨着一块铁片。
那是他从一把报废的兵器上取来的。
他要把这块铁片磨成一把刀的形状——刀身薄如蝉翼,刀刃锋利无比,握柄缠上粗布防滑。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发明的第一把手术刀。
形状借鉴了现代柳叶刀的结构,但材质是铁,柄是木头,刀刃是他用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三天后,这把刀成型了。
俞清握着它,在一块木头上轻轻划过。
木头的纤维被整齐地切开,切口光滑如镜。
他笑了。
“问刀。“
他对着刀刃轻声说。
这是他给自己的第一把手术刀起的名字。
**问刀问刀——问的是,这一刀下去,是生还是死。**
陆
手术刀磨好的那天晚上,白老六来找俞清喝酒。
这不是普通的喝酒——是军医营的规矩,新入营的医官,要和老兵们喝一顿“认亲酒“,才算真正融入这个圈子。
白老六提来一坛子浊酒,两个粗瓷碗,还有一包用荷叶包着的酱羊肉。
“俞医官,“白老六把碗摆好,“今晚没别的,就是喝酒。你喝得过我,以后军医营里,我白老六罩着你。“
俞清看着那坛子酒,笑了笑。
“老白,你这酒,多少度?“
“度?“白老六一愣,“啥度?“
“就是……烈不烈?“
“烈!“白老六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这是太原的'烧刀子',五十斤高粱才酿得出这一坛,喝一口,从喉咙烧到肚子里!“
俞清拿起碗,白老六给他倒满。
酒是浑浊的,泛着淡淡的黄色,像是一碗琥珀。
“来!“白老六举起碗,“第一碗,敬赵将军!“
“敬赵将军。“
两人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俞清就感觉到一股灼热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这酒确实烈,比现代的二锅头还要烈上几分。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夹了一块酱羊肉放进嘴里。
羊肉是用酱醋和香料腌过的,咸香可口,正好压一压酒的烈性。
“好酒量!“白老六眼睛一亮,“再来!“
第二碗,敬死去的弟兄。
第三碗,敬活着的人。
第四碗……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白老六的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俞医官,我跟你说,我白老六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他拍着桌子,“赵将军是一个,你是一个。“
“老白过奖了。“
“不是过奖!“白老六瞪着眼睛,“你救赵将军那晚,我在旁边看着。那双手……稳得像石头!我白老六在军营里待了二十三年,没见过那样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二十三年……跟我一起入伍的弟兄,有一百二十人。现在,活着的,就剩我和另一个了。“
俞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赵将军吗?“白老六问。
“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当人看。“白老六说,“别的将军,把我们当兵,当工具,当炮灰。只有赵将军,把我们当人。受伤了他亲自来看,死了他亲自来埋。“
他抬起头,看着俞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俞医官,你也是个把人当人看的人。“
俞清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碗。
“老白,这一碗,敬你。“
“敬我?“
“敬你二十三年的坚持。“俞清说,“敬你还活着。“
白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好!敬我还活着!“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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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酒过三巡,白老六已经有些醉了,但俞清还清醒着。
不是他酒量好,而是他用了点“手段“——每次喝酒之前,他都先吃一大块羊肉,让油脂在胃里形成一层保护膜,延缓酒精的吸收。
这是现代医学的知识,白老六当然不知道。
“俞医官,“白老六趴在桌子上,声音含糊不清,“你……你是哪里人?“
“我?“俞清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回不去了。“
白老六抬起头,看着俞清,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我懂。“他说,“这乱世,谁不是回不去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老婆,二十年前死在北汉人的刀下。我女儿,死在那年冬天。我儿子,五年前死在河阴。“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
“老白……“
“没事。“白老六摆摆手,“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剩一个人,跟着赵将军,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俞清,突然说:“俞医官,你救赵将军,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俞清愣了一下。
“老白,不用这样……“
“要的。“白老六认真地说,“我白老六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救赵将军,就是救我。以后,你让往东,我绝不往西。“
俞清看着白老六,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白老六的手。
“老白,以后,我们一起活下去。“
“好!“白老六大笑,“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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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第二天清晨,俞清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走出帐篷,看到军医营的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怎么回事?“他问一个路过的士兵。
“北汉人退了!“士兵兴奋地说,“赵将军下令,全军开拔,回汴京!“
汴京。
后周的都城。
俞清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军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现代医学领域里郁郁不得志的副主任医师。
而现在,他站在一千零七十二年前的战场上,跟着后周禁军将领赵匡胤的队伍,准备前往这个时代的都城。
“俞医官!“
白老六骑马过来,扔给他一匹马的缰绳。
“走了!去汴京!“
俞清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黄土的味道。
远处,太原城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前方,是未知的汴京,是周主柴荣,是宰相范质,是这个乱世里的一切可能。
俞清握紧缰绳,策马跟上队伍。
因为他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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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队伍行进的第三天,俞清在路边的茶棚歇脚时,听到了一段有趣的对话。
“听说了吗?华山那边出了个活神仙,号称'睡仙',一睡就是三个月不醒。“
“切,江湖骗子罢了。“
“骗什么?人家是真有本事。据说周主都派人去请过,想让他入朝为官,结果人家理都不理,转身又睡过去了。“
俞清端着粗瓷碗的手顿了一下。
(睡仙?陈抟?)
(历史上那个活了118岁的道士?)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历史资料——陈抟,五代宋初著名道士,精通易学、医术,被后世称为“睡仙“。据说他能预知未来,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都对他礼遇有加。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
(在这个时代,或许是一个可以借助的力量。)
他把茶喝完,没有多想,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这个“睡仙“会成为他在汴京最重要的庇护者之一。
---【第一章·问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