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没有一寸皮肉完好,像是被巨石碾轧,又被无数钝刀反复割裂。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昏蒙模糊,入目是一片暗沉的褐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臭,陈血、秽物、腐坏皮革与焦木的味道纠缠在一起,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想动一下手指,整个人却被死死压住,分毫动弹不得。
头顶滚过沉闷惊雷,雨点骤然噼里啪啦砸落,冰寒刺骨。雨水顺着黏腻的液体淌进嘴里,浓烈的腥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是血。
我心神一凛,拼尽余力推搡压在身上的重物,竟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身着破烂铁甲,胸口还插着半截断箭。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从层层尸骸间艰难钻出来,撑着泥泞的地面大口喘息。
身下是一道幽深的战死壕沟,满地泥浆狼藉,四处散落着残肢断臂。雨幕飘摇,时不时传来几声濒死的呻吟,凄厉呜咽,宛如鬼哭。
我身在何处?
脑海一片空白,如同摔碎的铜镜,只剩零碎碎片,拼不出半点过往。想不起自己的姓名,记不起家在何方,更不知道为何会躺在这里的死人堆里。
我究竟是谁?
低头看向自身,身上一件破旧皮袄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掌心死死攥着一把带缺口的横刀,长年握持,刀柄已被磨得温润发亮。
看样子,我应当是一名军中士卒。
正怔神间,远处随风飘来马蹄声与人声嘈杂,由远及近。
“给我仔细搜!大帅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粗犷陌生的腔调入耳,心底本能升起一股厌恶与戒备。
求生的念头瞬间攥紧心神,我立刻缩回浑浊泥水,抓了把烂泥抹满脸庞,又拽过旁边一截残躯挡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壕沟边缘。
几匹快马停在沟沿,闪电划破雨夜,照亮来人模样:披头散发,脸上涂着青黑油彩,腰间悬着人头,手中弯刀泛着森寒冷光。
是蛮兵,是外敌。
这个念头突兀冒出来,清晰而笃定。
“晦气鬼天气,真扫兴!”一名蛮兵随口往沟里啐了一口,目光散漫扫过堆积如山的尸骸。
忽然,他眼神一凝。
我身侧不远处,一具看似死去的少年士卒,指尖微微颤动。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稚气未脱,正忍着重伤剧痛,身体不住抽搐。
“呵,还有条没断气的汉狗。”
蛮兵脸上勾起狞笑,勒住马缰,抬手举矛,径直刺下。
“求……饶……”微弱的哀求,瞬间被风雨吞没。
噗嗤——
长矛贯胸的闷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少年身子猛地一颤,再无声息。
蛮兵拔起长矛,随手甩落血珠,语气满是轻蔑:“没用的废物,留着也是白费粮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尸壕,带着杀戮过后的意犹未尽。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死死咬紧牙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指节攥紧刀柄,绷得泛白。
。那道冰冷的视线,在我身上短暂定格。
短短一瞬,却漫长得像熬过一个世纪。
“走了!往前去搜,听说那边还有座没塌的百夫长军帐!”
万幸,他并未察觉我这具“尸体”尚存体温。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茫茫雨幕深处。
我浑身脱力般瘫在泥水里,冷汗混着雨水淌进眼眶,酸涩刺痛。
我活下来了。
但这里,一刻也不能多留。
我撑着地面勉强站起,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壕沟慢慢挪步。前路茫然未知,我只知道,必须远离这片尸山血海,躲开那些蛮兵。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壕沟出现一处被炸塌的缺口。
爬出壕沟,外面是漆黑无边的旷野,狂风呼啸,卷着沙石扑面打来,刮得脸颊生疼。
陡然间,一阵撕裂般的胀痛,从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杀……杀光他们……”
一道狂暴冰冷的嘶吼,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异变。漆黑雨夜里,远处几名巡夜蛮兵的身形,竟在我眼中浮现出淡淡的赤色热雾,连骨骼轮廓都隐约可见。
我心头巨震,慌忙抱头。一股汹涌暴戾的杀意在胸腔翻涌,化作滚烫热流顺着手臂,直冲入掌心的横刀之中。
刀身原本黯淡锈蚀的表面,竟在黑暗里隐隐泛起一层暗红微光,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眸。
我心底惊悸,慌忙撒手,横刀重重落地,那缕诡异红光才慢慢敛去。
我低头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满心惶惑,寒意直冒脊背。
我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踉跄爬出尸壕,身后是堆叠如山的尸骸地狱,身前是沉沉夜色吞没的苍茫荒原。冷雨依旧滂沱,刺骨寒意浸透皮肉,却压不住心底恐惧催生的燥热。
我不敢回头,只顾埋头狂奔。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深陷烂泥,耗损着本就濒临枯竭的体力。不知奔逃了多久,胸腔轰鸣如破旧风箱,喉咙腥甜翻涌,实在撑不住,才踉跄靠在一块冰冷岩石后,弯腰剧烈喘息。
四野死寂,唯余风雨呜咽。
我低头凝视掌心断刀,方才那抹诡异暗红早已褪去,只剩满刃锈蚀,看上去与废铁无异。
方才脑海里的嘶吼,还有眼中浮现的赤色轮廓,难道真是濒死生出的幻觉?
我抬手抚上胸口,那道被断箭划开的深创,本该流血不止,此刻却已然收口,结上一层薄痂。
这般自愈速度,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骤然袭来的极致饥饿,像一只冰冷利爪死死攥住脏腑。我早已记不起上一餐饱腹是何时,身体虚弱到极致,眼前阵阵发黑,几近晕厥。
必须找到食物,活下去。
我抬眼望向周遭荒野,远处一片低矮灌木丛在风雨中摇曳,如翻涌的黑色浪涛。或许那里有野果,亦或是能猎到小兽果腹。
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我艰难走向灌木丛。
踏入其中才察觉此地诡异异常。杂草疯长及膝,形态怪异,叶缘布满细密倒刺,宛若一柄柄天然短锯。更古怪的是,林间萦绕着一层灰浊沉雾,不似寻常白雾,反倒像经年累月积存的香灰,缓缓流动,遮蔽视线,混淆方位。
我漫无方向地穿行,兜兜转转,始终像在原地打转。
饥饿灼烧着神智,我颓然蹲下身,胡乱扯起带泥的草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腥涩的汁水呛得人阵阵作呕,我却硬生生逼自己咽入腹中。
活着,才有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马蹄声穿透雨幕与浓雾,隐隐入耳。
我浑身瞬间僵住,立刻伏身贴地,如蛰伏荒野的孤兽,将身形彻底隐没在及腰荒草之间。
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透过草叶缝隙悄然窥望,几道模糊身影缓缓行来。
是蛮兵。
但这队人马,和尸壕边散漫劫掠的散兵截然不同。
一共五骑。
座下皆是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马身覆着鞣制黑皮甲,马蹄裹着厚麻布条,踏行泥泞竟悄无声息。骑手身披暗血色重甲,头戴狰狞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冷眸。手中长刀远比普通蛮兵制式更长,雨夜寒芒森然,慑人心魄。
这是蛮人的精锐小队。
我屏住所有气息,心脏狂跳欲裂。这五人随便一人,此刻都能轻易碾杀油尽灯枯的我。
小队似在执行隐秘巡哨,行速不快,阵型却严密至极,前后左右互为犄角,毫无破绽可寻。
他们缓缓从我身前十步开外缓缓行过。
一缕浓郁的烤肉香气,顺着夜风飘入鼻腔。
香味来自其中一名蛮兵腰间悬挂的皮袋。
刹那间唾液狂涌,脏腑剧烈痉挛。那不单是食物香气,更是我眼下唯一的生机。
队伍渐渐走远。
我依旧伏在原地未动。
极致的恐惧与濒死的饥饿,在心底激烈撕扯。
贸然出手,无异自寻死路。
可若是退缩,终究会饿死在这片诡异沉雾里。
脑海里那道神秘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先前的狂暴嘶吼,只剩冰冷漠然的低语:
“饿……猎食……”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拽回几分神智。眼底迷茫褪去,渐渐染上野兽般的狠戾。
绝境之中,我已是无家可归的孤狼。
借着荒草浓雾掩护,我匍匐在地,悄无声息尾随而上。
他们虽强悍,却也极易轻敌。这,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路尾随约莫一炷香时分,林间沉雾愈发浓稠,连风雨声都被隔得朦胧模糊。
那支精锐小队最终停在一处背风山坳。
几人并未下马,勒马围成一圈,似在低声交谈。那腰间挂着烤肉皮袋的蛮兵,抬手解下布袋,正要取食充饥。
就是现在!
无需思索,身体已然本能行动。
我随手扯过身边带刺野草,用力揉碎,将辛辣草汁涂遍全身,掩去生人气息。随即如壁虎般贴紧地面,借荒草浓雾遮掩,一寸寸悄然逼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浑身肌肉紧绷如弦,断刀紧握掌心,刀尖死死锁定那名蛮兵。
忽有夜风掠过,吹动身旁草叶轻擦。
细碎声响,在寂静山坳里格外刺耳。
“谁?!”
狼面蛮兵反应极速,随手抛开皮袋,长刀锵然出鞘,裹挟劲风直劈我的藏身之处。
暴露了!
退路已无,唯有死战。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的神秘声音轰然炸响:
“杀!”
一股莫名巨力骤然涌遍四肢百骸,身躯似挣脱了理智束缚。我不闪不避,顺着刀势猛地就地翻滚。
嗤啦一声锐响。
长刀劈中肩头,撕裂皮肉,溅起一蓬血雾。
而我,已然滚至战马腹下。
那蛮兵没料到我如此悍不畏死,身形一滞,重心失衡,当即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找死!”
余下四名蛮兵怒喝策马,齐齐向我冲杀而来。
我已然无暇顾及身后杀机。
那摔落在地的蛮兵刚要撑身站起,我便如荒野饿狼般猛扑而上,狠狠一口咬住他的咽喉。
温热腥甜的血液涌入喉间,竟生出一股诡异的充盈感,稍稍压下焚心的饥饿。
蛮兵双目圆睁,死死揪住我的头发奋力挣扎,我却死咬不肯松口,直至他四肢渐渐瘫软,彻底没了气息。
我松开口,满嘴染血,刚要稍作喘息,一道凛冽刀风已直劈后脑,避无可避。
我下意识举断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得耳膜发疼,手中断刀应声碎裂。
巨力轰然砸落,我整个人重重摔砸在泥地里,浑身骨节仿佛尽数断裂。
“卑微蝼蚁。”
狼面蛮兵居高临下,语气满是轻蔑,缓缓举刀,欲斩下最后一击。
就在刀光落下的刹那,死去蛮兵腰间骤然掠出一道幽黑流光。
是一枚玄黑玉器,材质奇异,环身刻满细密诡秘纹路。
似被我周身鲜血引动,玉器凌空划过一道弧线,径直朝我飞来。
正要下杀手的蛮兵见状脸色骤变,眸中涌出极致惊恐,失声惊呼:
“不!那是影玉!你竟是那禁忌血脉的后裔?!”
话音未落,玉器已然落在我的胸口。
玉器触碰到胸口肌肤的刹那,竟似活物一般顺势钻入体内。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头颅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几欲炸开。
眼前天地骤然褪去色彩,化作一片黑白死寂,周遭万物齐齐陷入凝滞;
下一刻视野又陡然切换,万物笼罩着赤色氤氲热雾,连人畜骨骼经络都隐隐透现。
挥刀的蛮兵动作陡然慢如蜗行,被无形力量牢牢桎梏。
一股汹涌暴戾的杀意在胸腔翻涌,化作滚烫热流顺着臂膀直冲掌心。
我随手抓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身形速度远超自身极限,转瞬欺近,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砰!
头骨碎裂的闷响骤然炸开,蛮兵当场毙命。
剩余三名蛮兵骇然勒住马缰,满脸惊惧,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我却再也撑不住体内奔涌的诡异力量,神智渐渐涣散。那枚影玉竟如流水般化开,顺着肌肤钻入体内,消失无踪。
眼前骤然一黑,我浑身脱力,径直昏死在冰冷泥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