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暂避锋芒,权且忍让
黄昏之时。
被盖上一层红晕的天,像一块破抹布盖在了盐镇上空,闷闷的,总感觉有股臭味。
在一排规整却又有一些逼仄的屋舍内,屋子一间挨着一间,横竖对齐,远远望去就像一群码在地上的木匣子。
马匪老二曾言,“这地方能是给人住的吗?那排排的小房跟个小棺材盒似的,就等着装人,晦气的没边了。”
此刻,最边上那间稍大的屋子里,气氛压抑。
张伯伦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桌子,这桌子是木头做的,有一个角还矮了一截,需要用石头垫着。桌上的碗摔在地上,得亏是木碗,没有裂成好几瓣。茶水却混着土溅了一地。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被激发了。
张伯伦的脖子上有一道蜈蚣一般的长疤,此刻因为愤怒,那根疤胀得红得很,蜈蚣就像活了过来一样,不停蠕动着。
好不容易劫个镇长车队,当个镇长,靠着手里的刀子,勉强度过了第一道难关,可结果却不太美丽。半天时间下来,张伯伦肚子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半点没有消退的迹象,烧得旺得很,几乎快要把自己给点燃了。
“老子问你!”
张伯伦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面前那个把白色礼服改成白色袍子的牧师衣领,把他脚都举到离地了,“你当初怎的跟老子说的?”
邦德只是一个普通人,被一个超凡者这么一掐,当即有些喘不过来气了,脸色红得像猪肝。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两只手,没有胡乱扒张伯伦的手腕,他只是不停地摊手,示意对方把自己放下来。
“你说什么只要当上镇长就能挣钱?”
张伯伦继续追着怒问,唾沫星子都飞了邦德一脸。他一生气就喜欢拍东西,另一只手上覆盖一团气流,直接把那扇倒下的桌子也拍碎了,“你看看,住的这什么鸟地方?哪有荣华富贵可言?先是那领主,又是什么教会。”
“合着我这个镇长居然只能在镇上排老三?!”
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过去是个什么执事长住的地方,反正他也不是超凡者,就被随意踢踹出去了。屋子里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准确来说是两张,两张木板床拼在一起自然要大些。还有一把缺了扶手的椅子,一个已经被他拍碎了的木桌,加上什么柜子之类的杂物,别的就全没有了。墙壁受潮,墙角全是霉斑,风一吹,漏风的窗户呼呼响。
“老子当马匪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在山里啃野菜都不舍得啃,因为野菜得喂马。没事睡个洞,什么树洞、岩洞、山洞啥都睡过。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拉起队伍过日子……”
“安稳呐安稳,老子好不容易想求一个安稳,结果就碰到这档子事!”
张伯伦猛地松开手,邦德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捂着脖子疯狂咳嗽。
“现在好了,老子杀个人,为了当这个鸟镇长,冒了那么大风险。我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可我那群弟兄呢?他们可都指着老子吃饭。出门要装模作样,说话要端着架子。老子堂堂一个精英高阶的骑士,竟然连点实权都没有。一个银子没见着,一肚子窝囊气倒是吃饱了。”
张伯伦瞪着邦德:“你说,老子图什么?图这破房子?图窝囊气?图个被领主割脑袋?”
屋子外。
七个马匪弟兄散在廊下,听着屋子里的怒吼,没一个敢出声的。他们只是披上了一层骑士的皮,但身上还是有股匪气,光是站在那里,就把周边房间里面住着的执事全都给吓跑了。
“娘希匹,这是什么狗地方?一个狗领主,还有个狗神父!”
马匪老二开口骂着,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奶奶的,没事还得住这棺材盒!”
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他们都跟着张伯伦打杀惯了,哪曾受过这等委屈。这个叫盐镇的地方,也就看着规矩,实际上就是压抑得很。只等大哥发话,他们就敢抄领主的家,抄那个鸟教堂!
屋内。
张伯伦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扶着墙慢慢起身,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陪着笑脸,语气极尽人事安抚。
“镇长,息怒息怒啊!动这么大的火气干嘛?别管怎么样,您现在也是这盐镇的一镇之长,是有身份之人。”
“身份?老子还有身份?”
张伯伦冷笑一声,“不要再讲那些有的没的、实的虚的了,现在就给我说能不能挣钱?怎么挣钱?能不能快点挣到钱?”
邦德见状,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牧师,也是个半路出家的冒牌货。
“消消气,消消气呀,钱肯定有,而且绝对少不了!”
邦德的语气很是笃定,这是经验之谈,屡试不爽,“当官挣钱,是天底下第三稳妥、第三好挣的营生,那前两个你也知道,就是当领主和开教堂。你是官员,要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循序渐进都来了。”
张伯伦语气渐渐淡了下来,看似是消了气。他坐在那个缺了腿的椅子上,道:“能不能别再绕弯子了?你直接说,钱到底怎么挣?啊?再不说我就先给你宰了。”
邦德这下子不敢再拖延了,马匪那种东西翻了脸是不认人的。
“好好,我说。咱们这挣钱,首先就是站稳脚跟啊,你已经站稳了,所以我们要开始直接做第二件事——服软。”
“服软?”
张伯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咧着嘴,却没笑出声,“老子一个当马匪的,你让我服软?我要是能服软,还能当马匪吗?我的弟兄们要是都能服软,他们还能跟着我干吗?以我们的实力,到哪家子爵伯爵麾下不能混个附庸骑士当当?”
“先向教会服软。”
邦德连忙说道:“你想想,这向教会服软,那也能叫服软吗?对吧?毕竟教会代表的是神,我们只是人啊,人向神服软不是很正常的吗?”
“盐镇我已经打听过了。就是教会在管理,过去那么多年都是教会在管理,那领主根本就不管事的,谁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带着骑士来这边绕圈子?啊,您再想想,咱们这些弟兄们,个个我看着也不怎么识大字。啊,想要治理这个镇,肯定也得靠教会,这里的执事们都识字,对吧?”
“现在啊,教堂那边肯定还没摸清您的底细,你先稍稍放低一点姿态,去那边拜一下,啊,小小的孝敬一下,让他们觉得你是个懂规矩的人,这样大家才能和气生财。”
“那神父不是说了吗?领主已经离开了。”
“你看,他为什么要专门提醒我们一句呢?不就是把这个机会给出来吗?等过段时间,那领主再来,咱们再去备点礼请安服个软。当然,他要是不来,我们肯定要主动过去。我们要表达一下所谓忠心,要上交贡赋。只要把这两座大山哄好了,咱这位置绝对稳稳当当。”
“放他娘的屁!”
张伯伦勃然大怒,又一次揪住了邦德的衣领,一提到服软,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男人就会情绪失控,仿佛在他的心中,服软是一种原罪般的耻辱。
“我这辈子也没向谁低过头!”
邦德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却依然强撑着说话,“镇长,您是混外边的,不懂官场买官之门道。咱们花钱,靠手段买官、抢官,挣的不就是这个忍气吞声的钱吗?”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管是买官还是抢官,想在地方上捞钱,都得先给上头交个好处,交个领主的、交个教会的,剩下的咱们才能揣进兜里。”
“现在当官的哪有凭本事挣钱的?那都是要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只要上头不找事,咱们在这盐镇里想怎么捞就怎么捞,到时候金银财宝、良田美宅还不是唾手可得?现在住这破地方只是一时的,到时候咱们直接建一座庄园,比贵族的还气派的那种!”
邦德说的唾沫横飞,眼里满是热忱与贪婪。可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神情忽而一僵,笑容也停了。
一丝慌乱在他眼中闪过,之前光想着活命,怎么还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
张伯伦看着对方神色突变,心中一沉,狠厉地追问:“怎么?话为何不说下去?你莫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邦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犹豫了片刻,看着对方快要吃人的眼神,便已知晓再也瞒不下去了。他只得咬咬牙,低声说道,“这个镇长,您先息怒。盐镇之情况的确是棘手中的棘手。”
“说!”张伯伦厉声喝道。
“这当官捞钱,最核心、最稳定之收入便是税呀,对吧?咱们要向农户征农税、商户征商税,才能搜刮钱财。巧立名目便能多收些税。可这问题就出在这税上……”邦德叹了口气,语气也凝重了起来。
“方才我打听过,盐镇的前任领主为了快速捞钱,直接把税都收到50年后了!”
“什么?!”
张伯伦瞳孔骤缩,连脸上的那种暴怒都僵住了,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当了那么多年的马匪,也不是没遇见过崇奢极欲之贪婪的领主。这群人的确会疯狂地搜刮民脂民膏,但本质上领地还是他们自己的私有物,再怎么说也不会做得太过分,还要传给子孙后代,还要留着自己日后用几十年呢。见过收税收往后延几年的,这收到50年后还是头一回见。
“没错,全部上交了,50年的税收全部消失!”
邦德满脸苦涩,继续道:“这盐镇,顾名思义,靠产盐为生。我们如今能捞到油水的便只有盐税了。农税、商税,其他所有之外的税全被提前收了50年,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你是说,就算咱们想快速捞钱,也没法收税?一个子也收不上来?”
张伯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在邦德极尽诸多言语之中,他只听到了现在没法收税这个消息。
邦德看着对方愈发阴沉的脸色,连连后退,点头如捣蒜,“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只能操作一下盐税,其他的税再怎么操作也榨不出油水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伯伦竟是把怒火压抑了起来。
他只是站起了身,随手踢碎了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木屑纷飞,碎的跟沫一样,“你说我这冒这么大的风险,杀个人,拿这个破镇长的位子,到头来抢了一个烂摊子,50年的税都被收走了,我还捞个蛋啊?老子还不如回去继续当马匪,抢过人、劫商队、偷贵族,想抢就抢,想杀就杀,逍遥自在,何受窝囊气?”
听到这话,邦德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他知道,如果张伯伦真铁了心的想走,会一声不吭的给自己一刀,然后带着兄弟伙去劫一遍教堂,再扬长而去。可他这么说了,就代表心里还有留下的念头。
“镇长大人,捞钱嘛,其实还有办法,真有办法,这次没骗你。”邦德诚恳道。
“哦?说来听听。”
张伯伦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的椅子已经碎成木屑了,只好坐到了床沿上。
“盐镇自然是靠盐矿为生的,挖盐、卖盐,盐就是这的命脉。就算是其他税被提前收了50年,可我们还能从这方面想办法。盐矿,对,理论上来说,咱们还可以控制盐矿!”
“居民要吃盐,周边城镇的商户要贩盐,他们都得从咱手里买。咱们只要想办法跟教堂合作,或是干掉教堂,控住产盐、售盐、运盐的环节,垄断盐业便可挣大钱。从盐上面扣利润,可比收税来的快多了!”
“而且那些盐户盐商想要继续做盐的生意,就得给咱们上供送礼,求咱们给其便利。咱们还能暗中设卡。这盐镇旁边不就是浅滩河吗?那里运盐的船只多,我们可以额外征收盐费,维护盐运路,维护水路,谁敢不交便不准通行。”
听着如此之计谋,张伯伦却是迟疑了。
“你这事干的有点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