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武士-哥哥的心魔
部落年度的青年武士选拔,迎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训练场中央,布伦努斯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他手中那把沉重的木剑,刚刚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劈斩,将最后一个对手击倒在地。
“布伦努斯!布伦努斯!”
年轻的族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为这位新晋的最强青年武士献上敬意。布伦努斯紧握木剑,胸膛剧烈起伏,享受着这久违的、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荣光。这是他挥洒了无数汗水,凭借自己真正的力量赢得的!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观礼的人群,寻找父亲的身影。他渴望看到父亲为他骄傲的眼神,渴望得到一句肯定。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让他血液瞬间冰冷的一幕。
父亲多纳尔正高高地抱着芬恩,那个只会吐泡泡的弟弟,脸上洋溢着比看到他获胜时狂热百倍的笑容。部落里大部分人的目光,包括刚刚还在为他欢呼的那些人,都汇聚到了那个婴儿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看啊!是‘和平之子’的光辉在庇佑着我们!”多纳尔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欢呼,他对着所有人庄严宣告,“正是因为芬恩的降生,诸神赐予了我们和平,才让我们的年轻一代能够如此茁壮地成长!我们所有的强壮,都源于神子的恩赐!”
这句话,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了布伦努斯的心脏。
他的胜利,他的汗水,他的荣耀……在父亲的嘴里,竟都成了弟弟的功劳?凭什么?就凭他出生那天的一个巧合?就凭他尿出的一泡地图?
一股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怒火,轰然爆发!
“父亲说得对!”布伦努斯嘶吼着打断了多纳尔的布道,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地面踩裂。众人被他身上散发的骇人气息惊得纷纷让路。
他走到场地边缘,从一个笼子里抓出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野兔,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绳子将它死死地绑在了木桩上。
“既然我们的强大源于‘恩赐’,”布伦努斯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他缓缓举起木剑,对准了那只吓得动弹不得的野兔,“那就让我来展示一下,这‘恩赐’带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样的!”
莫莉娅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安雅也脸色发白,急切地喊道:“布伦努斯,住手!”
芬恩的心脏猛地一缩。【完蛋!二哥这是彻底破防了!】他清楚地感觉到,布伦努斯那充满杀意的目光,穿过野兔,死死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是要杀兔子,他是在用这种血腥的方式,挑衅自己所代表的一切!他要用弱者的鲜血,来撕碎“和平之子”的虚伪光环!
怎么办?自己现在只是个婴儿,喊不出“住手”,也冲不过去。眼看木剑就要挥下!
千钧一发之际,芬恩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神子”身份!
在布伦努斯手臂肌肉贲张,木剑带起风声挥落的瞬间——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啼哭,猛地炸响在训练场上。
芬恩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悲痛。他胖乎乎的小身子剧烈地抽搐着,泪水不住地滚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呆了,包括即将挥下木剑的布伦努斯,动作也不由得一滞。
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芬恩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伸出颤抖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了蔚蓝的天空。
【看啊!快看天上啊你们这帮蠢货!】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抬头望去。
只见高远的天际,一只矫健的雄鹰正展开双翼,优雅而高傲地盘旋滑翔,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唳。
这一幕,落入多纳尔眼中,瞬间就成了神谕的全部拼图!
“神谕!是神谕啊!”多纳尔抱着大哭的芬恩,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像个先知一样对着众人,尤其是对着布伦努斯大声“解读”道:
“神子在哭泣!他在为即将逝去的弱小生命而悲伤!”
“他指向雄鹰,是在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所有人!”多纳尔的声音振聋发聩,“真正的勇士,应当像天空的雄鹰一样,志在高远,守护长空!而不是像地上的豺狼,只懂得对无力反抗的弱者挥下屠刀!”
布伦努斯的木剑,僵在了半空,距离兔子仅有分毫。
他脸上的愤怒与狰狞,瞬间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铁青。
他看着那个在父亲怀里被众人心疼安慰的弟弟,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越飞越远的雄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用一种怜悯的目光,嘲笑着他的幼稚和残忍。
“啊啊啊——!”
最终,布伦努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怒吼,将手中的木剑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面前的泥土里。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向着部落外的森林狂奔而去。
【小剧场】
【自从二哥布伦努斯怒吼着跑进森林,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芬恩躺在父亲多纳尔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哈欠,【没了他当背景板,连我爹的吹捧都显得有些单调乏味。唉,人生无敌,就是这么寂寞。】
就在这时,远处的森林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了。
是布伦努斯!
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上沾着草叶,脸上几道泥印,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兽皮坎肩被划破了几个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被生活盘了”的颓废气息。
多纳尔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看!布伦努斯回来了!”
布伦努斯低着头,一步步挪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肚子饿了。”
多纳尔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堪比发现新大陆的光芒!他抱着芬恩,用咏叹调般的嗓音高声宣布:
“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肚子饿了’!这是多么深刻的忏悔啊!”
布伦努斯:“???”
多纳尔完全无视儿子脸上的巨大问号,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神谕解读”:“他体验了饥饿,这正是神子让他去体会的!只有感受过弱小动物的饥饿与无助,才能明白雄鹰为何要守护长空!布伦努斯,我的儿子,你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挥舞木剑的莽夫,你升华了!你领悟了‘和平’的真谛!”
一旁的安雅也双眼放光,满脸崇拜地补充道:“你看他身上的泥土和破损的衣服!这象征着他抛下了虚浮的荣耀,回归了自然的淳朴!布伦努斯,你好有深度!”
布伦努斯彻底懵了,他只是在森林里追松鼠的时候不小心滚下了一个土坡而已。他试图解释:“不,我只是……”
“我懂!”多纳尔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你什么都不用说!这种脱胎换骨的感悟,语言是苍白的!去吧,孩子,厨房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烤肉,这是对你灵魂得到救赎的嘉奖!”
布伦努斯张着嘴,看看一脸狂热的父亲,又看看周围深以为然的族人,最后看了一眼在父亲怀里对他眨了眨眼的弟弟芬恩。
【二哥,对不住了。】芬恩无辜地吐了个奶泡,【为了部落的和谐(以及我今晚能安稳睡觉),这个锅你先背着吧。】
最终,布伦努斯放弃了挣扎。他默默地接过族人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
他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部落里,想证明自己比解释神谕……难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