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吟游诗人的素材
布伦努斯狂怒的嘶吼,连同他木剑插地的沉闷声响,仿佛还在部落上空回荡。他像一道被怒火点燃的孤影,冲进了部落外的森林深处,留下了芬恩和一地复杂又尴尬的烂摊子。芬恩觉得自己像个被扔在案板上的祭品,被亲爹和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往“神坛”上架。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婴儿生活将彻底被这种“反向解读”的狂热吞噬时,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身影,悄然回到了部落。
那是大哥艾伦。他结束了为期半年的游学,带着一把新的里拉琴和满身的风尘,回到了这片故土。当他抱着芬恩的时候,芬恩发现,大哥的怀抱比以前更宽厚了一些,而那双亚麻色头发下的眼睛,也不再是单纯的嘲讽,多了一丝探究,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兴味。
“我的小英雄,半年不见,你又给部落惹了什么‘神迹’啊?”艾伦轻柔地弹拨了一下里拉琴,琴声清澈,像山涧的泉水。他没有直接问克雷梅拉河畔的“打”字风波,但芬恩能从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中,感受到他已经对一切了然于胸。
【好家伙,这眼神……有点东西啊。】芬恩在内心嘀咕,他觉得艾伦看自己的眼神,就像一个饥渴的吟游诗人,看到了一份未经雕琢的史诗素材。
果然,艾伦很快就将这种“兴味”付诸行动。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在私下里对芬恩的“神迹”报以揶揄。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收集、整理,甚至亲自动手“润色”芬恩的各种“神迹”。
比如那次芬恩无意中在泥地上画出的“等高线地图”,在艾伦的里拉琴声中,变成了“神子芬恩以指尖轻触大地之脉,引动神力,绘出轮回之漩,预示丰饶与生生不息”。而芬恩对着病羊打喷嚏的“神迹”,则被艾伦谱写成了一曲短歌:“芬恩神子慈悲心,圣洁吐息愈沉疴。生命之风拂过处,枯萎亦能绽新花。”
每当艾伦在篝火边,对着部落众人深情款款地吟唱这些“史诗”时,芬恩总能从那些夸张、神化到近乎荒诞的歌词中,捕捉到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狡黠。艾伦的眼神,总会在歌声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瞥向他,仿佛在对他眨眼睛:【看,我把你编得多像回事。】
芬恩甚至觉得,艾伦的诗歌总是在不经意间,将那些本该严肃的神迹,悄悄地染上一层幽默色彩。他把部落族人的狂热情绪推向高峰,却又在某处留了一扇小窗,只为那些“懂行”的人透出些许荒诞的光芒。
【这个大哥,不简单啊。他不是真的相信我是神子,他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创作素材。】芬恩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感到一种奇特的“共谋”。艾伦把他的“神迹”包装得越好,他的“神子”人设就越稳固。而他的“神子”人设越稳固,艾伦就能创作出越多“震古烁今”的史诗。这简直是双赢!
这种新的兄弟关系,很快就在一次部落祭祀上得到了检验。
当时,芬恩已经两岁了,蹒跚学步,能说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奶”和“粑粑”,但离能够“口出神谕”还遥遥无期。祭祀的火焰熊熊燃烧,卢修斯长老一脸庄严地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抱到芬恩面前,要求“和平之子”为新生儿赐福。
“芬恩,用你神圣的祝福,洗礼这个孩子,让他远离苦痛,获得诸神的庇佑!”卢修斯长老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芬恩看着眼前那个同样懵懂的、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瞬间炸开了锅。【赐福?我赐什么福?我连自己尿裤子都还不能自理呢!我能做的就是给他喷个鼻涕泡,或者……再尿他一脸?那不就变成“神子降下圣水洗礼”了吗?不行不行,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他急得小脸通红,嘴唇嗫嚅着,眼看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艾伦的里拉琴声如一阵清风,拂过紧张的空气。他缓缓上前,指尖轻快地跃动,伴随着悠扬的旋律,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在广场上吟唱:
“诸神之子,无需言语。”他走向芬恩,温和地接过他,将他抱在怀里,对着众人,对着天边的星辰,“他的注视,便是星辰的祝福;他的呼吸,便是和风的承诺。肉眼凡胎,岂能轻易理解神子的深奥?他以沉默,承载众生的命运;他以存在,昭示和平的降临。”
艾伦抱着芬恩,在新生儿的摇篮旁缓缓走过,他刻意让芬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摇篮,然后又轻轻地让芬恩对着婴儿的方向,做了一个深呼吸。
“看啊!”艾伦高声唱道,“神子的光芒,已然笼罩新生!他无声的祝福,将庇佑这个孩子平安成长!”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瞬间掌控了场面。部落众人纷纷跪拜,口中高呼“和平降临!”长老们也连连点头,认为艾伦的解读“深得神谕精髓”。芬恩被艾伦抱在怀里,看着那些跪拜的族人,内心终于松了口气。
【大哥,你真是我的神!】
祭祀结束后,艾伦抱着芬恩回到小屋。他坐在火堆旁,轻拨着里拉琴弦,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不点。
“我的小英雄,”艾伦玩味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芬恩能听到,“你可要多制造点故事,不然我的史诗可写不下去。”
芬恩看着艾伦那双狡黠的眼眸,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人设”,或许可以不只是被动接受,还可以主动“经营”。他咧开没牙的嘴,对着艾伦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经营?这个我熟啊,前世那么多的公关经验,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吗?】他感觉,自己的未来,似乎可以不仅仅是“被神子”,还可以是“神子背后的男人”……或者说,是“神子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