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归来的莫莉娅
芬恩推开东区宅院的木门,老旧的橡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院里没点松明火把,只借着檐角漏下的月光,能看清井台边的人影。
空气中飘着一股沼泽腐草混着苦艾的腥气,是莫莉娅惯用的草药味。
莫莉娅挽着粗麻衣袖,正用陶瓢舀起井边兑了草木灰的清水,一遍遍搓洗着手腕与指缝。
“罗马人的南麓补给营,烧了。”她语气平淡,像说傍晚摘了一筐野果,没半分骄矜,“营里一千多辅兵、守卫,没动刀兵,用了沼泽幽暗苞提纯的迷粉,只是瘫软昏睡,没取性命。火是顺着粮草堆引的,存粮、草料烧了大半,他们撑不过三日。”
布伦努斯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磨刀石,青铜剑的刃口还沾着白日守城的血污,动作僵在半空,目光直直落在莫莉娅身上。。
塔克文靠在门柱上,手里端着半盏麦酒,杯沿抵着唇,忘了下咽。城防军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百人突袭、千人夜袭,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单枪匹马端掉罗马人的补给大营。
“没伤人?”塔克文喉结滚了滚,手里的陶杯微微晃动,麦酒洒在脚背上都未察觉。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城防大队长,看着眼前瘦小的姑娘,后颈莫名发紧。不动刀戈,一人瘫痪千人大营,这手段比刀兵更可怖。
布伦努斯低头看了看手里卷刃的青铜剑,忽然觉得这守城搏杀的兵器,在妹妹的手段面前,竟显得有些笨拙。
“应该没有死人!”莫莉娅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脚边的粗麻布擦净手,动作沉稳,再无当年月下森部落里怯生生的模样,只剩沼泽磨砺出的冷定。
芬恩缓步走过去拉起莫莉娅的手,声音轻缓:“姐,你回来了。”
莫莉娅的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被草木灰慢慢涤净,指尖泛着沼泽泥水浸出的淡青,是长途奔袭、潜行秘行留下的痕迹。
“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小英雄!”莫莉娅弯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芬恩的头发,“一会儿我给你烧水,你洗个澡!”
“嗯。”芬恩拉着莫莉娅在院中的木墩上坐下,“姐,你先给我讲讲这个故事,我没听到。”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木门重重撞在土坯墙上,发出闷响。伊尔大步跨进院子,脸色阴沉得像主塔下的暗渠。他满心的傲慢与火气都写在脸上。
他扫都没扫石阶上的布伦努斯、门柱旁的塔克文,目光直逼芬恩,手按在腰间的青铜短剑上,语气带着傲慢:“神圣大德鲁伊的耐心有限,带我去领人。”
布伦努斯猛地起身,青铜剑呛啷出鞘半寸,周身杀气翻涌。
可他还没迈步,莫莉娅已经往前踏了半步,静静挡在芬恩身前。瘦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惧色。
伊尔皱紧眉,嫌恶地瞥了眼莫莉娅身上沾着的沼泽泥污,厉声呵斥:“让开,小丫头,这里没你的事。”
莫莉娅没开口,右手轻轻在袖中一捻,指尖藏着的淡青色药粉借着晚风,极轻极淡地飘向伊尔。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她这短短一周练习出来的潜行施毒手法。
伊尔自幼修习德鲁伊灵息,对周遭气息变化极为敏锐,瞬间察觉不对,猛地屏息后撤,可已经晚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干硬的麦糠,呼吸骤然滞涩;双腿的筋脉一阵发麻,力气像被抽干一般,酸软无力。
“咚”的一声,他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体内的灵息彻底溃散,连最基础的草木感应都聚不起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
“你……用了什么……”伊尔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石板,确使不出力气。
莫莉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的秘药,能滞涩血脉、散掉灵息。再动,药劲攻心,你会晕倒的。”
檐角的瓦片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灰影轻巧落地,没惊起半分尘土。
塔尼娅瘸着腿,缓步走到伊尔面前,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兽皮的黑褐色药丸,随手丢在他脸旁的泥水中。
“吃了。”塔尼娅的嗓音沙哑粗糙,像砂纸磨过老木,没有半分温度。
伊尔艰难抬头,模糊的视线看清塔尼娅的脸,浑身猛地一僵。
没有半分犹豫,他马上捡起那颗沾了泥水的药丸,囫囵吞了下去。腥苦的药味在嘴里炸开,滞涩的血脉慢慢通畅,溃散的灵息缓缓回流,双腿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大口喘着粗气,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却没敢站直,而是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语气里是刻入骨髓的敬畏:“导师。”
院子里瞬间静了,落针可闻。
布伦努斯和塔克文面面相觑,满脸错愕。低语河家族的精锐、大德鲁伊的贴身信使,竟给圣殿里扫地打杂的瘸腿杂役下跪,还唤一声“导师”?
芬恩指尖轻叩的动作顿住,心里瞬间了然。
“当年我离开低语河,”塔尼娅看着跪地的伊尔,眼神冷淡,“走之前,你是年纪最小、爬得最快的那个,这次居然混到了克伊拉斯那老家伙身边。”
伊尔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弟子不敢忘暗影规矩,背叛者,毒发穿肠。我的命,从来都是导师的。”
塔尼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攀了高枝,把影叶的规矩忘干净了。”
“弟子不敢。”
“说说你来干嘛。”芬恩开口,语气平和。
伊尔没敢动,偷瞄了一眼塔尼娅,见她微微颔首,才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退到一旁,再无刚进门时的跋扈骄纵。
塔尼娅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低沉吩咐道:“你说说吧。我也想知道那个老家伙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克卢西乌姆圣殿主塔。
星象室的灯火早已熄灭,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褪去了白底金纹的祭司长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麻斗篷,避开了所有巡夜的祭司与卫兵,悄无声息地走到主塔底层。
嵌在石壁里的暗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半分声响。
他沿着螺旋石阶缓步下行,空气中满是青铜部件的锈味、兽脂润滑油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