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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拒绝烫手山芋的父亲

  罗马人退兵的当晚。

  克卢西乌姆圣殿,内廷的议事石室。

  石室穹顶悬挂的巨型青铜水银灯全部点亮,将打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外头城墙根下的尸体还没烧完,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时不时顺着夜风往窗缝里钻,但这间石室里却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

  几十把雕花橡木高背椅围成一圈。

  坐在上面的,全是在这三天守城战里称病不出、躲在地窖里发抖的小氏族代表和没权没势的闲散贵族。如今罗马人刚走,他们换上了最干净的长袍,头上抹着香膏,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多纳尔坐在最末尾的位子上。

  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德鲁伊长袍还没洗,下摆沾着城门处的黑泥,袖口还有运送生铁时蹭上的铁锈。他在一堆光鲜亮丽的贵族中间,突兀得扎眼。

  坐在主位上的,是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

  他刚在谈判桌上完成了权力的彻底收拢,此刻换了一身暗金纹路的宽大祭司服,手里握着那根象征最高权柄的翠绿法杖。

  “克卢西乌姆挺过了寒冬。”克伊拉斯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但重建城邦,需要有功之臣站出来。”

  所有氏族代表全都挺直了腰板,眼神热切地盯着克伊拉斯,等着瓜分战后的蛋糕。

  克伊拉斯却没有看他们,视线直接越过大半个石室,落在了最角落的多纳尔身上。

  “多纳尔。”

  听到自己的名字,多纳尔赶紧站起来。他动作幅度太大,膝盖磕在了坚硬的橡木桌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伸手去揉。

  周围几个贵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克伊拉斯无视了这些细节,他抬高了音量。

  “罗马围城,商路断绝,人心惶惶。是你,统筹规划,强行统购全城生铁与粮食,用最快的速度武装了防线,稳住了后方。如果没有你调度的那些箭矢和陶罐,南城墙早就塌了。”

  这话分量极重。

  前几天还在骂多纳尔是个强盗、抢空了他们私人武库的贵族们,此刻全都换上了一副笑脸,跟着点头附和。

  克伊拉斯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星象室大祭司在乱军中陨落。这个位置,不能空悬。”大德鲁伊盯着多纳尔局促的脸,“从明天起,你搬进主塔。星象室大祭司的徽章归你,城邦所有的内政调度、岁入核算、祭祀物资审批,全权由你接管。”

  石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传出。

  星象室大祭司!

  那不是看星星的闲职!那是整个克卢西乌姆的钱袋子!是所有氏族分配资源的咽喉!

  大德鲁伊把这么大一块肥肉,直接扔给了一个北岸来的乡下德鲁伊?

  氏族代表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看向多纳尔的目光里,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个位置抢过来。

  克伊拉斯安稳地坐在椅子上。

  这是阳谋。

  多纳尔接下这个位置,就等于替圣殿吸引了全城所有旧贵族的仇恨。

  他一个外来户,没有根基,手里掌握着最大的财权,每天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

  到时候,他只能死死抱住神圣大德鲁伊的大腿,彻底沦为圣殿的一条狗。连带着他那个诡异莫测的五岁儿子芬恩,也只能乖乖替圣殿卖命。

  所有人都在等多纳尔跪地谢恩。

  多纳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抬起那双因为常年在地里刨食而布满老茧的大手,来回搓了两下。

  “大德鲁伊阁下……”多纳尔局促地开了口,声音干涩,“您是说,以后城里买多少斤麦子,打多少把铁剑,都归我管?”

  “不错。”克伊拉斯点头。

  “哎哟!”多纳尔猛地一拍大腿,脸色垮了下来,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市井小民,“这活儿我干不了啊!”

  全场愕然。

  克伊拉斯捏着法杖的手指微微一僵。

  “您不知道,我这人脑子笨!”多纳尔苦着脸,连连摆手,“我在月下森部落,管着几十户人家,每天算算三瓜两枣还行。您让我管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我非得算错账不可!”

  多纳尔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穹顶。

  “再说了,星象室大祭司,天天得昂着脖子看星星。我这颈椎在黑森林受过寒,阴雨天就疼得厉害,真要天天仰着头,我这老命还要不要了?”

  几个贵族险些笑出声来。

  这家伙,居然把研究天道运转的星象学,说成是昂脖子看天?

  克伊拉斯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圣殿会为你配备五十名最精通算术的副手,你只需要做决定。”

  “别别别!”多纳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人一多我就头疼。您不知道,这克卢西乌姆的物价太贵了!我租的那个院子,一天得要五个铜钱!那星象室我也去过,全是大石头铺的地,连个火炕都没有。睡那种地方,得老寒腿的!”

  多纳尔越说越起劲,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我们一家子人多,吃得也多。布伦努斯一顿能造三个黑麦饼。我住进主塔,那点俸禄还不够我们在外面买肉吃的。不划算,这买卖真不划算!”

  石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如此严肃的权力交接,硬生生被多纳尔聊成了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斤斤计较。

  大德鲁伊抛出的金苹果,被他当成了一个生了虫的烂水果,嫌弃得不行。

  克伊拉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很讨厌多纳尔这种油盐不进的泼皮无赖。

  你跟他谈权力制衡,他跟你谈物价太贵。

  你跟他谈无上荣光,他跟你谈容易得老寒腿。

  克伊拉斯握着法杖的指节已经开始发白。他总不能按着多纳尔的脑袋,强行把这权柄塞进他怀里,那太难看了。

  “多纳尔。”克伊拉斯声音冷了八度,“圣殿的封赏,不是儿戏。你拒绝,总要有个能担此重任的人选。”

  这就是要强行逼宫了。你不干,你得推个人出来,推出来的人要是镇不住场子,你就是蔑视圣殿。

  多纳尔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地想了半天。

  突然,他一拍巴掌。

  “哎!您别说,还真有一个!”多纳尔眼睛亮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得煞有介事,“您应该记得,我们月下森部落,有个大长老,叫卢修斯。”

  克伊拉斯眉头微皱。

  “这老头别的本事没有,看星星那是一绝!”多纳尔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他在克雷梅拉河边看了三十多年的天!哪天要下雨,哪天下冰雹,算得比占卜的乌龟壳还准!”

  “而且他算账精啊!部落里哪家少交了半斤麦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抠出来。他在北岸几个部落里威望极高,谁敢不服,他抡起鹿角杖就敲。”

  多纳尔搓着手,一副给自家亲戚找饭碗的讨好模样。

  “大德鲁伊阁下,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大祭司的头衔给他。他这人不要钱,管顿饭就行。有他给您看着钱袋子,保准城里的贵族们一个子儿都贪不走!”

  旁边几个年轻贵族听得直翻白眼,这哪是举荐帝国重臣,这简直是在村头找个看大门的。

  克伊拉斯盯着多纳尔那张满是褶子、写满真诚的村夫脸,心里一阵憋闷。

  他了解多纳尔的底细,他也熟识卢修斯,那是个让前任神圣大德鲁伊都头疼的老狐狸。

  多纳尔这一手“装傻充愣”,不仅把烫手山芋扔了回来,还顺道在圣殿权力中心插了一根不可控的钉子。

  拒绝?

  大德鲁伊刚才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反悔,在这些小氏族面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答应?

  这就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难受。

  克伊拉斯盯着多纳尔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多纳尔就那么弓着腰,搓着手,一脸憨厚地回望着他。

  “好。”克伊拉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依你。”

  “哎哟,神圣大德鲁伊阁下仁慈!”多纳尔赶紧作揖,“我替我们大长老谢谢您!等他来了,我让他给您带点我们北岸熏的野猪肉!”

  “今夜发出圣殿急令。”克伊拉斯没再看他,转头吩咐身边的侍从,“派三名信使,带上文书和仪仗,连夜出西门。去月下森部落,迎接大德鲁伊卢修斯回归圣殿。”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且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氏族代表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都在暗地里嘲笑多纳尔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把到手的泼天富贵拱手送人。

  多纳尔一路点头哈腰地跟众人告辞,迈着八字步,溜溜达达地走出了圣殿主塔。

  夜风一吹。

  多纳尔刚才那副市侩谄媚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弓着的脊背陡然挺直。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两条街,回到了城东租下的大宅院。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重重推开,又迅速关紧,门闩被“咔哒”一声落下。

  院子里没有点灯。

  芬恩正坐在水井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无聊地画着几何图形。卡维尔在旁边帮他端着半碗清水。

  听见动静,芬恩抬起头,对上了多纳尔的目光。

  多纳尔站在门背后,背靠着冷硬的木门,双腿发软。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

  一层细密的白毛汗,早已经浸透了他里面的粗布内衣,此刻被夜风一激,冷得他直打寒颤。

  “爹,会议这么快就开完了?”芬恩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多纳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步走到井边,夺过卡维尔手里的碗,将里面的冷水一饮而尽。

  水顺着他的胡茬流进脖子里。

  “差一点……就差一点……”多纳尔声音有些发飘,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那个老家伙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刮我的骨头。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多纳尔咽了口唾沫:“当然你也知道你这年迈的老父亲,腰疼、会过日子还不会算账。呵呵呵,我看他当时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芬恩走到多纳尔身边,伸手帮老爹把凌乱的衣襟理平。

  多纳尔揉揉芬恩的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命保住了。我这就去后厨看看你妈还留了什么吃的。在上面装了一晚上孙子,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多纳尔转身往亮着微光的厨房走去,脚步比刚进门时轻快了许多。

  芬恩看着多纳尔的背影,转头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三匹快马,此刻应该已经冲出了克卢西乌姆的北门,正向着黑森林的方向疾驰。

  接下来的戏,该换人唱了。卡维尔端着那个空掉的粗陶水碗,站在井边的阴影里。

  “芬恩……”卡维尔咽了口唾沫,声音极低,“你父亲他……刚才的样子,和那天在城墙上拿着爪子砸罗马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爹就是我的表率。”芬恩转过身,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他可是‘厄律曼托斯的多纳尔’啊!”

  芬恩用树枝在刚刚画了一半的几何图形旁边,重重点了一下。

  “厄律曼托斯的多纳尔?”

  卡维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去想那些高高在上的政治算计,他只知道,跟着芬恩干,总有一种让人奇怪的安全感,芬恩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对的。

  一阵秋风穿过庭院的老橄榄树,枯黄的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

  克卢西乌姆高耸的西城门在深夜被拉开一条沉重的缝隙。

  三匹四蹄包裹着软布的精良驿马,如同三道离弦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冲出了门洞。马背上的圣殿信使死死压低身子,怀里揣着大德鲁伊加盖了翠绿封泥的最高急令,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马臀上。

  沉闷的马蹄声逐渐加快,撕裂了城外的浓雾,顺着向北的古道一路狂奔,直指遥远的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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