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失踪(为书友48414月票加更)
驿站残破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烂泥地彻底隔绝。新组建的十二城邦联合军,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野兽,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头扎进了通往尔西尼的未知迷雾里。
这支队伍的构成,比驿站里最劣质的混合麦酒还要复杂。
走在最前面的,是塔克文尼亚大祭司普里斯库斯和他麾下的两百名重甲剑士。他们阵列整齐,步伐沉稳,铠甲擦得锃亮,每一步都透着老牌霸主城邦的底气与傲慢。普里斯库斯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战马上,视线始终越过前方,仿佛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根本不配得到他的注视。
紧随其后的,是克卢西乌姆的残兵。大德鲁伊克伊拉斯那辆华贵的紫杉木战车被护在中央,四周环绕着圣殿最后的五十名近卫。厚重的车帘将这位最高掌权者与外界死死隔绝,没人知道这只老狐狸在盘算什么。
多纳尔一家那几辆吱呀作响的破牛车,被夹在队伍的正中间,像几块混进金币堆里的烂铜板,格格不入。
队伍的末尾,则是那些在驿站里幸存下来的、来自各个小城邦的使团护卫。他们士气低落,人心惶惶,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绵羊。
芬恩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手里捧着那枚刻着齿轮、天平与麦穗的古怪铜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希腊字母变体。
“他们走得太慢了。”布伦努斯的声音从车旁传来。他没有骑马,而是选择徒步走在牛车侧翼,那把从尔西尼黑甲军手里缴获的精钢长剑就握在手里,剑尖斜斜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普里斯库斯在防着我们。”芬恩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故意让重甲剑士在前面压着速度,就是不想让我们克卢西乌姆的人有机会跑到他前面去。在这条路上,谁走在最前面,谁就是探路的炮灰。”
多纳尔坐在车辕上,一边往嘴里塞着安雅递过来的肉干,一边含混不清地冷笑:“老狐狸都一个德行。想让我们的人给他踩陷阱?门儿都没有。”
艾伦靠在另一侧的车厢壁上,怀里抱着那把修好的铁木里拉琴,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队伍中央,那辆属于低语河家族的简陋马车。莉亚正坐在车里,照顾着伤势未愈的精灵长老莉安娜。
行至午后,队伍进入了一片地势低洼的河谷。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后的甜腻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塔克文尼亚斥候突然勒住了马,高高举起右手。
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的道路被堵死了。
那不是山石或倒塌的树木,而是一群“人”。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他们蓬头垢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珠浑浊,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劣质陶俑。
“是附近的村落。”普里斯库斯的副将策马上前,皱着眉头打量着这诡异的一幕,“看样子像是闹了饥荒。”
普里斯库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对这些挡路的“贱民”毫无耐心。“驱散他们。如果反抗,就地格杀。”
两名塔克文尼亚的重甲剑士立刻上前,粗暴地用剑鞘推搡着挡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者。
就在剑鞘触碰到老者身体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那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那名剑士,干裂的嘴巴无声地张开,露出一嘴发黑的牙齿。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接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剑士的腿,张嘴就咬!
“啊!”剑士惨叫一声,一脚将老者踹开。
但已经晚了。这一下仿佛一个信号,路中央那几十个行尸走肉般的村民,瞬间全都“活”了过来。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并用,以一种极其扭曲、反关节的姿态,疯狂地扑向队伍最前方的塔克文尼亚士兵。
“迎敌!”普里斯库斯的副将厉声大吼。
重甲剑士们立刻组成盾阵。但这些村民悍不畏死,他们没有武器,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抓挠。一个村民被长剑贯穿了胸膛,却依旧死死抱着士兵的胳膊,直到把对方肩上的一块皮肉活生生撕下来!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是猩红教派的‘腐尸’!”队伍后方,塔尼娅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他们被喂了混有巨人血液的毒药,已经不是活人了!”
“净化他们!用圣火!”普里斯库斯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几名随军的塔克文尼亚祭司立刻上前,口中吟唱起净化咒语。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狠狠砸在那些“腐尸”身上。
然而,神圣的火焰不仅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被火焰灼烧的腐尸,皮肤迅速干裂、炭化,但他们的动作却变得更加狂暴,喉咙里的嘶吼也愈发凄厉,甚至顶着满身烈火扑进了重甲剑士的方阵!
“该死!他们感觉不到痛!普通的刀剑和法术很难伤到他们!”伊尔挣扎着从草堆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地吼道。
普里斯库斯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重甲剑士被一群衣衫褴褛的“活尸”缠住,阵型开始散乱,脸上的傲慢终于挂不住了,转而变为极度的惊怒。
他猛地转头,看向队伍中间那辆属于月下森的破牛车。
芬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的混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芬恩阁下!”普里斯库斯强忍着怒气,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口吻喊道,“如果你有什么办法,现在是时候拿出来了!”
芬恩没有理他。他只是转头,看向自己那辆牛车的车帘。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小手掀开。莫莉娅从车里探出头,她的手里,拿着三个用蜂蜡密封的、巴掌大小的赤陶小罐。
“姐,交给你了。”芬恩的声音不大。
莫莉娅点点头,没有任何废话。她跳下牛车,在车厢壁上挂着的一个皮囊里,迅速取出研钵和几根玻璃试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个陶罐里不同颜色的粉末倒进研钵,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入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
“嗤——”
一股淡蓝色的烟雾从研钵中升起,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烂鸡蛋和高浓度氨水混合的怪味。周围的护卫纷纷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眼底满是惊恐。
莫莉娅却仿佛闻不到一般,她将混合好的液体迅速倒入一个准备好的皮囊里,递给了一旁的布伦努斯。
“捂住口鼻,别沾到皮肤。”莫莉娅声音清冷。
布伦努斯接过皮囊,又从另一辆车上,拿起了一面由卡维尔和卡乌斯连夜赶制出来的简易“防毒面具”——用多层浸湿的亚麻布包裹着厚厚的活性炭粉。
他将面具死死绑在脸上,然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冲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冲向战团,而是一个侧身,精准地绕到了战场的上风口。他拧开皮囊的塞子,将里面那散发着恶臭的蓝色液体,朝着腐尸最密集的方向,奋力泼洒了出去!
蓝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气化成一阵细密的蓝色毒雾,顺着风向,将整个战场彻底笼罩!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悍不畏死、连圣火都不怕的腐尸,在接触到蓝色雾气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们扭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像一堆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口中吐出白色的泡沫,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个战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从血腥的绞杀,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塔克文尼亚的重甲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抽搐的“活尸”,又看了看站在上风口、那个戴着古怪面具的高大身影,一时间连手里的剑都忘了放下。
普里斯库斯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他死死盯着芬恩,眼中满是惊怒、忌惮与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种不依赖任何魔力,纯粹依靠物质混合就能产生大范围神经麻痹的“毒剂”,比任何净化神术都更高效,也更让人胆寒!
芬恩从车顶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普里斯库斯面前。
“大祭司阁下,”芬恩仰起头,五岁的脸庞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姐姐说,这种药剂的原料很珍贵,用一点就少一点。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我们克卢西乌姆的库存还够不够用。”
普里斯库斯眼角狂跳。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芬恩的潜台词?——想让我们出手当保镖,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说吧,你想要什么?”普里斯库斯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此刻彻底低下了头颅。
“我不要什么。”芬恩摇摇头,刚要提出条件。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大德鲁伊!不好了!”
一名圣殿的近卫连滚带爬地从队伍中央冲了过来,头盔掉在泥水里都顾不上捡,脸上满是见鬼般的惊恐。
“克伊拉斯大德鲁伊他……他不见了!”
芬恩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辆一直大门紧闭的紫杉木战车。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将厚重的车帘高高卷起。
车厢里空空如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血迹。克伊拉斯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而在车厢正中央的地板上,用某种新鲜的、还在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血液,画着一个巨大的、正在流血的独眼图腾!
猩红教派的印记,犹如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