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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铁簇?三百步外的宣判

  卢基乌斯的脸色铁青。

  他一把扯过身后随从手中的白旗,狠狠掷在地上。

  “你们会后悔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回了龟甲阵中。

  罗马营地工地中,另一位保民官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远远观望着城头的骚动。

  回到军阵内的卢基乌斯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臂。

  号角声呜咽般响起。

  龟甲阵如同一头巨兽缓缓收缩,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地闭合。

  百人队以令人惊叹的纪律性向后交替掩护撤退,靴钉踩在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那具被战锤砸死的百夫长尸体被两名士兵拖着脚踝带走,头盔里残余的脑浆在地上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守军们趴在垛口后面,看着罗马军阵如退潮般撤离到弓弩射程之外。

  城墙上响起了零星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开始互相拍打肩膀。

  塔克文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处高地上的动静。

  公牛的嘶鸣声隐隐约约从风里传来。

  那两架蒙着湿牛皮的庞然大物正被工程兵推上了预设的发射阵位。

  厚重的木质底座被十几根削尖的木桩钉死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粗如成年人大腿的弩臂在绞盘的拉扯下缓缓向后弯曲。

  缠绕在弩臂上的牛筋绞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一头野兽在拉伸自己的肌腱。

  八个光膀子的罗马工程兵喊着号子,把粗大的绞盘杆一圈一圈地往回推。

  每转一圈,弩臂上的张力就增大一分。

  木头承受极限的声音从数百步外都能听见。

  一根黑沉沉的弩箭被搬上了滑道。

  那根弩箭足有六尺长,箭杆是用硬木削制而成,比寻常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一圈。

  箭头是锻打的铁簇,三棱形的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仅那枚铁簇的重量,就够打出三把短剑。

  塔克文的瞳孔猛然一缩。

  “所有人——”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

  高地上传来一声沉闷而可怖的崩鸣。

  那声音不像弓弦的嗡响,而像是一根巨木被活生生折断时发出的闷雷。

  空气被撕裂了。

  一道黑影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天际。

  没有抛物线。

  几乎是一条直线。

  那根六尺长的铁簇巨箭带着恐怖至极的动能,呼啸着撞上了城楼。

  “轰!”

  城楼正面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立柱直接炸裂。

  巨箭贯穿了整根木柱,箭头从背面探出三尺多长,碎木屑和木纤维像爆炸一样四散飞溅。

  箭杆穿透立柱后余势未衰。

  它继续向前。

  一名正蹲在立柱后面装填弩箭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铁簇箭头贯穿了他的胸腔,将他整个人向后掀飞出去。

  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同伴。

  两个人被钉在一起,砸在城楼内侧的青石板地面上。

  铁簇穿透了两具躯体后,深深楔入石板里。

  鲜血从两具躯体下面迅速蔓延开来,沿着石板的接缝流淌,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被钉死的那个士兵眼睛还睁着,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石板,指甲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个士兵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的胸口被完全贯穿,碎裂的肋骨从伤口处翻了出来。

  惨叫声在城楼里回荡。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在欢呼的新兵们全部愣住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守军看着那两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了下来。

  塔克文一把揪住那个年轻人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蹲下!靠着内墙!不许站在城楼里!”

  他的吼声在城头炸响。

  话音未落。

  第二声崩鸣从高地上传来。

  又一根巨箭划破天际。

  这次它击中了城墙上方的一面女墙。

  青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酥饼一般碎裂,砖石碎片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横飞出去。

  一个躲在垛口后面的弓手被飞溅的碎砖打中了半边脸,捂着血肉模糊的面孔翻滚着惨嚎。

  女墙上被砸出了一个一人多宽的豁口。

  冷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血腥味。

  城头的守军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他们的弓弩射程不到一百五十步。

  而那两架罗马攻城弩的阵位,距离城墙足足三百步以上。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图里乌斯满嘴泥灰地从城楼内侧爬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具还钉在地上的尸体,瞳孔里闪过一丝震动。

  但他咬紧了牙,没有出声。

  塔克文蹲在女墙后面。

  他的脸色比城头的青砖还要难看。

  远处的高地上,绞盘又开始吱嘎转动。

  工程兵们不紧不慢地重新上弦。

  第三轮。

  第四轮。

  每一次崩鸣都像是死神的叩门声。

  城楼的第二根立柱被拦腰打断。

  屋顶的椽子失去支撑,一大片瓦片哗啦啦地往下坠落。

  碎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守军们被压制得头都不敢抬。

  弓弩手们贴着城墙内侧蹲成一排,抱着弓臂的手在发白。

  没有人敢站起来。

  站起来就是活靶子。

  那些弩箭的动能大到离谱。

  它们可以贯穿城垛,可以击碎立柱,可以把人像穿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钉在石板上。

  而城头的那几架老旧投石机——绳索朽烂,配重散架,滑轮生了一层厚厚的铜绿。

  它们已经在仓库里烂了二十年。

  别说还击了,搬上城头都费劲。

  这就是装备上的碾压。

  公元前四百年左右的罗马军事工程学,对上一座已经和平了太久的伊特鲁里亚城邦。

  完全不对等的碾压。

  塔克文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布伦努斯蹲在他身边,沾满灰尘的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第七轮弩箭打完之后,攻城弩的射击突然停了。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

  守军们面面相觑。

  塔克文冒险探出半个头,朝城下望去。

  他的瞳孔猛然收紧。

  罗马阵地最前方,保民官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短剑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撤退的号令。

  而是进攻。

  低沉、悠长、如同野兽的嘶吼。

  阵型开始变换。

  最前排的重步兵方阵如同拉开的帷幕一般向两侧分开。

  从方阵的缝隙中,数百名身材精壮的萨莫奈人扛着长云梯涌了出来。

  那些云梯是用新砍的硬木赶制的,两侧绑着湿泥和兽皮,头部包着铁皮,底端削成了尖锥。

  每架云梯需要六到八个人扛着。

  萨莫奈人光着膀子,脸上画着触目惊心的靛蓝图腾。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嗜血的狂热。

  几十个装备轻便的罗马轻步兵分散在云梯队列之间。

  他们手持标枪和圆盾,负责掩护和引导。

  “前进!”

  罗马百夫长们的短剑同时指向城墙。

  萨莫奈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扛着云梯,从阵地后方冲了出来。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克卢西乌姆的城墙蜂拥而来。

  城头上有人开始点燃火把。

  火油被泼在枯草捆上,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弓弩手们颤抖着站起身,将箭头浸入火油。

  火箭划着弧线从城头飞出。

  稀稀拉拉的火雨落在冲锋的人群中。

  一根火箭插进了一个萨莫奈人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把火箭拔了出来,继续扛着云梯往前冲。

  肩头的伤口冒着焦烟。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更多的火箭落了下来。

  有人中箭倒地。

  有人被绊倒。

  但更多的人踩着倒下者的身体继续向前。

  云梯队列没有任何迟滞,依然在全速冲锋。

  城下的护城河在枯水季只剩下齐腰深的浑水。

  第一批萨莫奈人已经跳进了护城河里。

  浑浊的水花四溅。

  他们举着云梯过顶,踩着河底的淤泥拼命往对岸蹚。

  火箭扎在水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河水很快被搅成了泥浆色,夹杂着血丝。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看清了那些萨莫奈人的脸。

  靛蓝的图腾下面,是扭曲的、嘶吼的、完全不在乎生死的面孔。

  他们像潮水一样越过了护城河。

  云梯的铁包头狠狠砸在城墙根部的条石上,发出振聋发聩的金属撞击声。

  六架云梯几乎同时竖了起来。

  城头的新兵开始往后退,脚步踩在同伴的血泊里打滑。

  布伦努斯一把拽住身旁一个腿软的年轻人的后领,把他摁回垛口后面。

  “别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垛,扫过三百步外那两架攻城弩。

  弩臂。弩座。绞盘。固定木桩。

  他不懂机械。

  但他知道谁懂。

  他的小弟弟,芬恩和他的朋友。

  昨夜,一夜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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