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芬恩因为奔跑喘息起伏的胸口停了一下。

　　【塔尼娅的接头人，竟然是克卢西乌姆外庭的卫队长？！】

　　【刁德一说的没错，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瞬间，芬恩感觉自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了一下。

　　面对愣神思索的芬恩，克乌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芬恩，锐利得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东西，带来了吗？”

　　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比马厩里的空气还要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铁块相击。

　　芬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宽大的袍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带着他体温的木板，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克乌斯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是在芬恩脸上停留了两息，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落在木板上。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木板的瞬间，芬恩清洗地看到，他那如同岩石般坚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悲伤？！

　　“你只有一刻钟的瞬间。”芬恩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努力让其听起来镇定，“塔尼娅阿姨说，看完酒还给我。”

　　克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木板，走到马厩房顶破洞下的光线里，一道光落在了他身上，形成了一圈明亮的光环，肩甲上装饰的植物仿佛在发光，这一刻克乌斯好像和光融合为一体。

　　芬恩一时有些看痴了。

　　克乌斯的手指轻轻抚过木板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情人的脸庞。

　　芬恩攥着那封准备寄给莫莉娅的信，莎草纸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天。

　　马厩外学徒们的喧闹声隔着木墙传来，这时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终于，克乌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把一切从神话拉回现实。

　　这口气在光线中居然有了形体，浑浊而滚烫。仿佛将他胸腔中积郁了数十年的沉重与压抑，一并呼了出来。

　　他缓缓合上双眼，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释然。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走出光芒时，所有复杂的情绪都以沉入深潭，只剩下岩石般的冰冷与坚硬。

　　他将那块木板递还芬恩，动作没有丝毫留恋。

　　“拿好。”克乌斯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的钢铁，“这东西，比你的命都重要。”

　　芬恩几乎是跳起来抢过木板，紧接着塞进自己宽大的袍子内侧，木板贴在温热的小肚子上时，他稍微松了口气。

　　“我的信。”他抬起头，将那卷被汗水浸湿的莎草纸递了过去。

　　克乌斯接过信，粗粝的拇指在那个特有的双环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将其收入了胸口的皮甲内。

　　“最迟后天。”克乌斯言简意赅。

　　“这封信会出现在月下森部落的圣祠里。”

　　后天？

　　比塔尼娅承诺的五天，快了不止一倍！

　　芬恩的心脏猛的一跳，克卢西乌姆离克拉梅拉河北岸，他来的时候大概算过最少要二百多公里，在这个年代，四五天绝对是星夜兼程了。两天？！塔尼娅口中的“特殊路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更加快捷！

　　【要不就是木板太重要，要不就是送信太平常。这个价格完全不对等啊！】

　　“队长叔叔！为什么？”芬恩有些恐惧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帮我？”他没有念出塔尼娅的名字。

　　克乌斯缓缓转过身，重新用他宽阔的后背对着芬恩。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散发着令人无法靠近的压迫感。

　　“这不是帮你。”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飘忽不定的回响。

　　“我们帮的……”克乌斯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最恰当的词语。

　　“是那个敢在禁忌的边缘疯狂起舞，还敢把三次提纯的方法写信告诉自己弟弟的……”

　　“……小疯子。”

　　三次提纯的方法，这几个字狠狠顶进了芬恩的脑海里。

　　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呆立当场！

　　克乌斯……竟然知道信的内容！

　　那封信从头到尾都由双环结封着，没有任何打开的痕迹，他是如何得知李头的内容？

　　除非……

　　【从一开始，那封信就在他们的监控之下！塔尼娅昨晚把我的信还给我，只是为了让我来完成这个“交易”的仪式？！】

　　“你……你们……”芬恩的声音意志不住地颤抖。

　　“孩子，”克乌斯依旧没回头，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伊特鲁里亚的水，比你脚下的暗沟要深得多。你以为你看到了底，其实，那只是另一层的入口。”

　　他抬手到光线下，指了指马厩的门外。

　　“回去吧。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来过。”手臂收回，阴影中的严肃话音让芬恩不由得点了点头。

　　消失了。克乌斯说完这话后，就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小时了。

　　马厩里，只剩下芬恩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板，想起了那个他忽视掉的词。

　　“我们”

　　【“我们”？】

　　除了塔尼娅和克乌斯，还有谁？

　　一个庞大而神秘的组织轮廓，在芬恩的脑补中慢慢浮现。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信已经送出，莫莉娅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现在，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必须在贝里乌斯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木板放回原处。

　　走出马厩，风一吹，芬恩才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他死死按着怀里的木板，这东西此刻沉得像块墓碑，仿佛正一寸寸地往下坠，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跑！

　　他迈开小短腿，在马厩到石屋的回廊阴影中疯狂穿梭。

　　五岁的肺活量到底有限，两次疾跑让每次呼吸都像在在吞刀子，但他不敢停。

　　绕过水渠，躲开正在清扫落叶的杂役，没理会榛树下的卡维尔疑问的目光，芬恩就这样像一只受惊的灵猫，溜回到了西侧石室。

　　石室的门依旧关着，贝里乌斯环没回来。

　　芬恩像条泥鳅一样钻进门缝，一股浓郁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那是他亲手打碎的那堆陶片散发出来的，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快，再快一点！】

　　芬恩贴在木柜的门上，从皮囊里摸出那根铁丝，手指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试了好几次。那个铁丝才插进锁孔下他钻出来的孔洞里。

　　“咔”

　　簧片跳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清脆的响起。

　　他屏住呼吸，迅速开门，将木板塞回到柜子的最底层。

　　锁舌回到锁槽的时候，芬恩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嗓子眼。

　　就在他喘口气，刚将铁丝放回皮囊时，外面传来了清晰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咚……咚……”

　　是贝里乌斯！

　　那脚步声极慢，却像是死神的鼓点，一下下踏在他的心上。

　　【五息，只要五息！】

　　【跑？来不及了。】

　　芬恩的脑子在这一刻转的快要溢出来了，现代职场练就的应急本能瞬间接管了这具五岁的身体。

　　【冷静！我是个孩子！闯祸了，最合理的反应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抓起脚边最大的一块陶片，用尽全力，精准地砸到了石室大门的正中。

　　“啪～～”

　　陶片彻底碎了。

　　接着，他一屁股坐在那堆扎人的碎片旁边，用力搓了搓眼睛，直到眼眶通红，甚至真的挤出了两地泪珠。

　　“我不服！凭什么你就罚我一个！”

　　“呜呜！”又一块陶片粉身碎骨，“凭什么！嗷～呜呜呜！”

　　芬恩突然放开嗓门大喊起来，坐在地上，手脚乱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带着孩子特有的尖锐与委屈，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阵阵回音。

　　正要推门的贝里乌斯，手僵在了门板上。

　　“嚎什么！！”

　　老头一把推开门，一张由于烦躁而变得更加褶皱的脸露了出来。

　　他进门一看，只见芬恩正坐在碎片堆里，两只手黑乎乎的，使劲地抹着眼睛，不时还撒气似的抓起地上陶片乱丢。

　　“你怎么还在这里？”贝里乌斯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脸泥污、泪水和不屈的芬恩。

　　就在这时，卡维尔也拿着两个黑麦饼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被芬恩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但看了一下屋里的情况和联想到刚才芬恩的疾跑，卡维尔眼珠转了又转。

　　“长老……”卡维尔小心翼翼地在贝里乌斯身后开口，声音厚实，“刚才，巨石家的那俩孩子说，芬恩要扫三天茅厕……”

　　芬恩立刻配合地嚎了一声，哭的声音更大了：

　　“啊～～我不要扫茅厕，我不要扫三天茅厕！要不是昨天他们捣乱，太累，我怎么会记不住符文！他们欺负我！呜呜！啊～欺负我。”

　　贼喊捉贼。

　　这是最有效的防御。

　　贝里乌斯的目光在一地的碎片和芬恩委屈的小脸上来回逡巡。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墙角严丝合缝的木柜。

　　“巨石家的小崽子骗你的。”贝里乌斯挤出一丝笑容，像安慰一样堆芬恩说，“克卢西乌姆可不是他们家的后花园。”

　　他厌恶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

　　“不过，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号丧！可能就真的要扫茅厕了。”

　　“呃……”芬恩抽搭着鼻子，哭声一下就停了。只有一串鼻涕挂在鼻子下面。

　　“卡维尔，你帮他把这些垃圾收拾了！记得别再打碎什么东西。要不，你们俩一起去洗一个月的石臼！”说完贝里乌斯就拄着他的木杖咚咚咚的走了。

　　芬恩在衣袖上抹了一下鼻涕，剩下的吸溜进去，在卡维尔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俩人默不作声的将陶片堆在一起一起，和卡维尔在水渠洗了手和脸后，关上门。

　　“芬恩，”回廊里，卡维尔把一块黑麦饼递给芬恩，“你刚才，真的哭了？”

　　“卡维尔，”芬恩停下脚步，没有接黑麦饼，只是四十五度角看天，语气莫名的深沉，“在这座圣殿里，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黑麦饼吃。”说着就抢过卡维尔手中的两块饼。开疾跑。

　　笑闹中，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继而是沉闷的滚滚雷声。

　　芬恩被卡维尔压在身下，忽然感觉到大地，似乎传来了一丝机器微弱的、熟悉的跳动。

　　塔尼娅的真实身份、我们、木板上的文字。又一道闪电。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贝里乌斯石屋的方向。

　　【老头离开和回来的时机太巧了。卡维尔的出现也那么的巧合。】

　　他回头的时候，正好迎上卡维尔也刚从石屋方向转回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诧异、有惊恐、也有怀疑。

　　“你也感觉到了？”卡维尔一句话让芬恩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设定】

　　众神之父——Dagd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