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的木轴发出呻吟。

　　十几个矮人工匠肌肉虬结的双臂上，青筋如地龙般暴起。他们嘴里呼着粗重的白气，脚下的泥地被踩出十几个深坑。

　　粗如儿臂的麻绳被绷成一条笔直的硬线，表面因过度拉伸而崩断的细小纤维，在峡谷的狂风中疯狂乱舞。

　　深渊上方，那辆装满精铁和粮食、重达数千斤的四轮辎重车，颤巍巍地离开了崖边，悬在了咆哮的泥石流之上。

　　车轮距离下方翻滚的浊浪，不足十丈。

　　岸边万籁俱寂。

　　没人敢出一口大气。那几个主张绕路的老祭司，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庞然大物，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毫无察觉。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辆需要几十个壮汉竭尽全力才能挪动的巨物，此刻却只靠着几名矮人和几头白牛的拉力，就在那简陋的木头架子和几个铁轮子的带动下，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滑向对岸。

　　没有神迹，没有咒语。

　　只有黄铜轴承疯狂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又充满原始工业美感的“嘎吱”声。

　　“神啊……”一名满脸皱纹的老祭司双腿一软，当场跪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溅起的污点弄脏了他视若生命的白袍。

　　他没有理会，只是双手高举过头顶，冲着那套正在运作的滑轮组疯狂叩拜，声嘶力竭地嚎叫：“大地母亲……是大地母亲看不见的手托住了车轮！这是自然之力！是神罚之后的神恩！”

　　“放你娘的屁！”

　　站在绞盘旁的矮人首领阿派，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抹了一把胡子上沾的泥水，指着那几个还在叩拜的祭司破口大骂：“看清楚了！这他妈叫定滑轮与动滑轮组合！你们这帮脑子里除了糊糊就只剩念经的蠢货，懂个鸟！”

　　老祭司被骂得满脸涨成猪肝色，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事实，就悬在他们头顶。

　　对岸。

　　随着第一辆辎重车稳稳落地，卡乌斯才顺着副绳攀爬下来。

　　他摊开双手，火蜥蜴皮手套的掌心部位已经被磨得稀烂，鲜血和皮肉粘连在一起，掌心里的十几个血泡被挤破，流出黄色的组织液。

　　一只瘦削但同样沾满泥污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块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亚麻布。

　　是卡维尔。

　　卡乌斯一把抓过布条，胡乱在手上缠了两圈，勒得血肉模糊。他抬起头，对上了卡维尔的眼睛。

　　没有感谢，也没有客套。

　　两只一大一小、沾满血污和木屑的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拍在了一起。

　　“啪！”

　　清脆的击掌声，淹没在峡谷呼啸的风里。

　　这一刻，什么巨石家族的荣耀，什么贫民窟的卑贱，都在这一掌之下，被拍得粉碎。

　　崖边。

　　木精灵长老莉安娜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套简陋却高效得惊人的机械。

　　没有魔力，没有元素共鸣，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然之灵。

　　只有冰冷的物理法则，在无情地碾压着她引以为傲的、耗费大量魔力都无法催生藤蔓去连接对岸的自然法术。

　　力量的转换……削减……定向输出……

　　这些芬恩嘴里蹦出的陌生词汇，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数百年来的信仰根基。

　　她引以为傲的、与自然“交谈”的能力，在这种冰冷、严谨、可复制的“规律”面前，显得那么的粗糙、原始，甚至……可笑。

　　莉安娜拖着那身华贵的及地长袍，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到芬恩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芬恩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在所有圣殿护卫和祭司骇然的注视下，这位活了几个世纪、血统高贵的木精灵长老，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她从未向任何凡人低下的腰。

　　“教我。”

　　莉安娜的声音压抑、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崩溃的哀求。

　　“这种……不依赖魔力，却能支配世界重量的规则。我要学。”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天堑断裂，更让在场众人感到天旋地转。

　　紫杉木马车内，大德鲁伊克伊拉斯握着法杖的手指，狠狠嵌入了坚硬的杖身，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一个活了几个世纪的精灵，放下了种族的绝对傲慢，去向一个五岁的人类孩童求取真理！

　　这画面，比罗马人的攻城塔，更能撕裂他苦心经营的权力体系和信仰根基！

　　芬恩却只是蹲在地上，随便找了块扁平的石头，慢条斯理地刮掉靴底厚厚的烂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精灵。

　　“这不是神赐。”芬恩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是算数。”

　　他指了指莉安娜，又指了指自己那颗小小的脑袋。

　　“想学？可以。”

　　“明早开始，先背九九乘法表。”

　　……

　　天堑被抛在身后。

　　车队重新整编，驶入了山道尽头那片未知的原始丛林。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地面投下硬币大小的惨白光斑。

　　厚厚的腐叶在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岁月，车轮碾压上去，竟悄无声息，仿佛被海绵吞噬。

　　空气里的水汽变得极重，湿冷的雾气贴着皮肤，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黏腻。

　　不知从何时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开始在队伍中弥漫。

　　这股甜味初闻之下，竟让人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可多吸了两口，脑袋便开始发晕、发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头白牛烦躁地打着响鼻，原本稳健的步伐开始发飘，像喝醉了酒。其中一头甚至前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队伍侧翼，莫莉娅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身旁的塔尼娅，那佝偻的后背猛然挺直，气势陡然凌厉！

　　塔尼娅的鼻翼急速抽动两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由不知名兽骨打磨的骨刃，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灰布兜帽，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全体闭气！捂住口鼻！”

　　一声沙哑、粗粝、完全不像出自一个老妇之口的厉声咆哮，如同一道炸雷，撕裂了丛林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