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者库的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沈知微冲出浆洗房时,身后已是火光冲天。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风势迅速吞噬着周围的建筑。宫人们赤着上身,披头散发地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抱着被子,有的提着水桶,在火光中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救火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死寂的牢笼瞬间变成了炼狱。
“走水了!辛者库走水了!”
警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很快,就有两队太监带着水桶和沙土赶来,但他们面对这漫天的大火,显得杯水车薪。
沈知微混在慌乱的人群里,借着混乱和浓烟的掩护,悄悄脱离了队伍。她没有往宫门方向跑,而是绕到了辛者库的西侧,那里有一道平时用来运送垃圾的小门,此刻守卫已经撤离去救火了。
她敏捷地翻过小门,沿着宫墙的阴影一路狂奔。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也吹散了她身上的烟味。她必须赶在火势引起更大骚动之前,拿到那本账册。
翊坤宫在宫城的东北角,距离辛者库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沈知微不敢走大道,只能沿着宫墙根的小径穿行。一路上,她遇到了好几拨赶去救火的太监宫女,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进了阴影里。
就在她即将接近翊坤宫时,前方突然亮起了灯笼。一队巡逻的侍卫正从另一条路上走来,领头的正是那个总在皇后身边出现的李德全。
沈知微心头一紧,迅速闪身躲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她屏住呼吸,听着那队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火起得蹊跷啊,李公公。”一个侍卫小声嘀咕道。
“辛者库那地方,都是些破木头,年久失修,起火也不奇怪。”李德全的声音尖细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有旨,全力救火,不得有误。至于其他宫里,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宵小之徒趁火打劫。”
宵小之徒?沈知微心中冷笑。她现在就是那个宵小之徒。
等那队人走远,沈知微才从灌木后出来。她加快了脚步,终于来到了翊坤宫的后墙。这里有一处排水沟,平时用来排放雨水,此刻正是她潜入的最佳入口。
她趴在地上,闻了闻沟里的水,还好不算太臭。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钻进了狭窄的排水沟。沟里阴暗潮湿,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她只能凭借记忆和触觉,摸索着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身处翊坤宫后花园的一处假山缝隙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看来宫里的人都去救火了,这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沈知微从假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她记得那个存放账册的库房,就在主殿的西厢房。她贴着墙根,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西厢房的窗下。
窗户是雕花的木格子,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她轻轻用手指捅破了一个小洞,凑近一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从怀里摸出那根细簪,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窗栓。
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知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动静。她推开窗户,翻身跃进了屋内。
屋里一股樟木的味道,应该是存放衣物的地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她看到一排排的红木衣柜,还有一个多宝格。她记得皇后说过,账册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
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火光,在房间里摸索。她打开一个个抽屉,翻遍了每一个柜子,都没有找到那个紫檀木匣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救火声似乎更近了。沈知微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找不到账册,她这次冒险就毫无意义,而且还会暴露自己。
她不甘心地再次环顾四周。房间不大,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难道皇后把账册放在了别处?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个落地钟上。那是一个西洋钟,造型古朴,钟摆正在缓慢地左右摆动。钟的背面紧贴着墙壁,似乎没有缝隙。
沈知微走了过去。她敲了敲钟的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实心的。她绕着钟转了一圈,发现在钟的底部,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她按下暗扣,钟的背面竟然弹开了一道缝隙。里面不是机械,而是一个暗格。沈知微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正是那个紫檀木匣子!
她的心狂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江南盐课司历年收支总账》的字样。她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字和人名,其中有很多地方都用朱笔做了标记。
她粗略地翻了几页,瞳孔猛地收缩。在账册的中间部分,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展开一看,正是那张“沈大人亲授钩吻汁”的供词!原来,皇后一直把这张要命的纸条藏在账册里,这才是她真正的把柄!
沈知微将纸条塞回账册,合上木匣。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搜!宫里各处都要搜!尤其是翊坤宫附近,绝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是李德全的声音!
沈知微心中一惊,迅速将木匣塞回暗格,又把落地钟恢复原状。她必须马上离开。可是窗户就在对面,现在冲出去肯定会被发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个多宝格上。多宝格很高,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玩瓷器,但最上面一层,似乎有一个通向屋顶的暗门。那是宫里用来检修屋顶的通道。
沈知微顾不得多想,踩着多宝格的隔板,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她推开暗门,钻进了漆黑的屋顶夹层。刚把暗门关好,她就听到楼下传来了推门声。
“搜过了,李公公,没有人。”一个太监的声音。
“仔细搜!连老鼠洞都不要放过!”李德全的声音冷酷无情。
沈知微趴在满是灰尘的房梁上,一动也不敢动。她能听到太监们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能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自己头顶下方走过。有好几次,他们似乎就在那个落地钟旁边停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发现暗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慌乱的喊叫声。
“不好了!库房起火了!快救火啊!”
原来是沈知微放的火,火势蔓延到了翊坤宫的库房!这下,翊坤宫彻底乱了。
趁着下面的太监们慌忙跑去救火,沈知微悄悄推开暗门,顺着柱子滑了下来。她没有走窗户,而是躲进了衣柜里,关上了柜门。
没过多久,皇后周氏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宫女。
“怎么回事?!库房怎么会起火?!”皇后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娘娘,火是从辛者库那边烧过来的,风太大,把咱们的库房也点着了……”一个管事太监哭丧着脸回禀。
“废物!一群废物!”皇后怒骂道,她环顾着混乱的房间,眼神阴鸷,“都给我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宫女太监们纷纷退下。皇后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里,许久没有动。沈知微在衣柜里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知道,皇后是在检查她的秘密是否被发现了。
皇后走到落地钟前,按下了那个暗扣。暗格弹开,她看到里面的紫檀木匣子还在,松了一口气。但她并没有立刻关上暗格,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支乌木凤头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账册之上。
“知微……”皇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爱是恨,“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她关上暗格,转身离开了房间。
沈知微在衣柜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敢悄悄溜出来。她没有再走窗户,而是顺着刚才上来的路线,原路返回,从排水沟里爬了出去。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辛者库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但大半建筑已经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宫人们在清理废墟,哭声隐隐传来。
沈知微混在人群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从床板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将那本账册和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纸包变得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账册到手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让这把火,烧到前朝去,烧到她父亲和皇后的身上。
她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彻底的颠覆。
(第8章完)

